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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

金镣锁玉阶

龙涎香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混合着锦被自身携带的、某种阳光曝晒后残留的虚假暖意,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网,将楚晏牢牢缚在宽大冰冷的龙床中央。

他一动不敢动,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极力抑制,仿佛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玉雕,唯有过于急促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殿内擂动,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生疼,几乎要碎裂开来。

床边,那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沉默矗立。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衣料的摩挲声,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注视感,却比实质的触碰更令人窒息。楚晏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绷紧的脊背、蜷缩的指尖、乃至微微颤动的眼睫上游移、剖析,将他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看了个透彻。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晏几乎以为自己的血液都要在这凝固的恐惧中停止流动,那道目光终于移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走向殿外。

楚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虚脱。他依旧不敢睁眼,不敢动弹,耳朵却死死追随着那脚步声——它停在殿门处,似乎对守在外面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然后,脚步声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他……走了?

楚晏依旧僵硬地躺着,不敢相信。那巨大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压迫感,似乎真的随着脚步声的远离而消散了。

又等了许久,确认殿内再无声息,他才极其缓慢地、试探地睁开一条眼缝。

昏暗的光线映入眼帘,帐顶模糊的蟠龙纹样依旧狰狞。殿内空无一人。

劫后余生的虚软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肺叶撕扯着疼痛,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依旧残留着那人冷冽气息的锦被中,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锁骨处的齿印隐隐作痛,嘴唇依旧肿胀,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每一处细微的疼痛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提醒着他那不容逾越的身份和处境。

安分守己。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再逃了。至少,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愚蠢、冲动、毫无准备地逃。霍衍的“教训”简单、直接、残忍,却有效。他清晰地认知到,在这座宫城里,他无所遁形,他的生死喜怒,皆系于那人一念之间。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殿外渐渐弥漫的夜色,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

接下来的日子,楚晏变得异常“安分”。

他不再试图窥探奏疏的内容,霍衍递过来需要用印的,他便盖印;霍衍低声提点需要在朝会上说的话,他便重复。他像个最精致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符合“陛下”该有的仪态,却又空洞得没有一丝灵魂。

他依旧每日去养心殿“处理政务”,但大部分时间只是枯坐。目光偶尔会落在殿内那扇巨大的、描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或是多宝格里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霍衍似乎对他的“驯服”颇为满意。他来养心殿的时间似乎更多了,有时甚至会带来一些新奇的贡品,或是宫外新出的话本,随意地丢给楚晏。

“给陛下解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是在投喂一只乖巧的宠物。

楚晏会接过,低声道谢,然后放在一边,并不翻看。

霍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处理奏疏,或是考问他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楚晏的回答依旧笨拙,有时甚至心不在焉。霍衍偶尔会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深沉,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却并未再像那次一样发作。

有时,批阅奏疏间隙,霍衍会让他磨墨。

楚晏便会挽起袖子,露出那段依旧残留着淡淡红痕的手腕,拿起墨锭,垂着眼,一圈圈地研磨。他的动作很稳,很轻,鸦羽般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弱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霍衍会停下笔,看着他。目光有时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有时落在他细白的手指和手腕的红痕上,有时,只是看着他安静顺从的侧影。

殿内很静,只有墨锭摩擦的沙沙声。

有一次,霍衍忽然开口:“陛下似乎清减了些。”

楚晏磨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声道:“或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

霍衍没再说什么。但翌日,楚晏面前的膳食便明显丰盛了许多,还多了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楚晏看着那些点心,沉默地拿起银箸,小口小口地吃着。味道很好,细腻香甜,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是机械地完成着“用膳”这个任务。

夜里,霍衍依旧偶尔会来。

他不再有逾矩的动作,只是和衣躺在楚晏身侧。有时他会伸手,将楚晏揽进怀里。楚晏不再僵硬反抗,甚至会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待得更舒服些,尽管内心深处依旧绷着一根弦,无法真正入睡。

他能感觉到霍衍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平稳。有时,那揽在他腰间的手,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他中衣的布料。

这种看似平和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相处,却让楚晏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像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像猛兽餍足后小憩的慵懒,不知道下一次撕咬会在何时到来。

他变得越发沉默,越发寡言。除了必要的应对,几乎不再开口。像一株被移栽到不适合土壤里的植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枯萎。

他开始仔细观察。

观察养心殿内侍换班的规律,观察霍衍来时身边通常跟着哪些人,观察奏疏传递的路径,观察那些低眉顺眼的宫人中,是否有谁的眼神会偶尔流露出一丝异样。

他不再试图去碰触那些敏感的军政奏报,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内容上——各地的风俗物产,官员的任免调动的名单,甚至是一些祥瑞或灾异的记载。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努力将那些枯燥的信息记在脑子里。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默默收集着每一根可能用于筑巢的枯枝,哪怕它们看起来毫无用处。

他不再试图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麻木地、绝望地等待下去,等待霍衍某一天彻底失去耐心,或是找到更新奇的玩物。

机会,或许不会再有一次莽撞的逃离。但或许,存在另一种形式的“生机”。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皇宫,了解这个朝堂,了解……霍衍。了解他强大表象下,是否真的毫无弱点。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不知前路在何方。每一次看似无意的打量,每一次强记下的信息,都让他的心悬在半空,生怕被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察觉。

但他别无选择。

这一日,霍衍来得比平日稍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身上那股冷冽沉香中混杂的血腥气似乎也比往日更重几分。他处理奏疏的速度很快,朱笔挥洒,决策果决。

楚晏垂眸磨着墨,眼角的余光却悄悄落在他身上。

忽然,一份加急军报被送了过来。霍衍展开一看,眉头瞬间锁紧,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沉吟片刻,快速写下一道手谕,用了私印,召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急促而冷厉。

那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霍衍放下笔,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般扫过御案,落在了楚晏正在研磨的那方砚台上。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放空,仿佛透过那浓黑的墨汁,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了一下桌面。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动作。

楚晏磨墨的手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缩紧。

他飞快地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力道均匀,节奏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那一下无意识的敲击,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那个节奏……那个细微的、独特的指节叩击桌面的节奏……

他曾经在另一本截然不同的、被他无意中翻到过的、关于前朝秘闻的野史杂谈里看到过记载!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用于特定情况下的传递讯息的方式!

霍衍……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甚至成了无意识下的习惯?

一个被刻意遗忘、深埋的念头如同沉船般缓缓浮出冰冷的水面,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和……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曙光。

楚晏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死死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

墨锭在端砚里一圈圈转动,磨出浓稠均匀的墨汁,如同他此刻翻涌不息、却必须死死压制的思绪。

霍衍很快睁开了眼,那一瞬间的疲惫和失神仿佛从未出现过。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再次变得深沉锐利,投入到无尽的政务之中。

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破绽,只是楚晏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楚晏知道,不是。

他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扮演那个安静、顺从、对一切毫无所知的傀儡。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一丝极淡极微弱的、不同于往日绝望死寂的光,极快地闪过,旋即湮灭在浓黑的眸底。

收集枯枝的鸟儿,似乎终于看到了一根不一样的、或许能撬动锁链的枝条。

尽管它看起来,依旧那么脆弱,那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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