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洛阳城门的青石板时,已近未时。城门口的盘查比昨日更严,张彦的士兵握着长矛,逐一审视进城者的身份,目光扫过苏珩、沈砚之与柳芽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想来是李彪截杀失败后,已向张彦传了信,全城都在搜捕外来者。
苏珩拉低了头上的毡帽,将半张脸埋进粗布围巾里,故意佝偻着背,装作畏寒的流民模样;沈砚之则靠在马车上,脸色因伤口失血显得苍白,倒像是久病未愈的商人;
柳芽紧随其后,双手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些草药,眼神怯生生的,与寻常流民女子无异。
“干什么的?”一名士兵拦住马车,长矛的矛头几乎要戳到苏珩的胸口。苏珩压着声音,故意带了些许昌口音:“回军爷,俺们是从许昌来的,想在洛阳找些活计,混口饭吃。”
士兵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又看了看马车上的暗卫(已伪装成车夫与随从),见没什么异常,才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吧,别到处惹事,张将军的规矩,你们懂!”
进城后,眼前的景象让柳芽倒吸一口凉气。与许昌城不同,洛阳作为旧都,虽仍有高大的城墙,
可城内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街边的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门板上积满灰尘,
有的甚至被战火熏得焦黑;
路两旁的草棚一个挨着一个,
流民们蜷缩在薄得能看见棉絮的被子里,
有的孩童冻得瑟瑟发抖,却还在雪堆里扒找能吃的草根;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流民们都吓得赶紧低下头,生怕惹祸上身。
“这洛阳城,比许昌还惨。”柳芽小声对苏珩说,眼尾泛红。
苏珩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年少时曾随母亲来过洛阳,那时的洛阳虽已不如鼎盛时期,却也市井繁华,如今这般破败,全是拜战乱与苛政所赐。
沈砚之望着街边的流民,眸色复杂:“张彦只顾扩军,不管流民死活,长此以往,洛阳迟早会乱。”
按此前与许昌暗桩的约定,洛阳的联络人藏在城西的流民巷,是个以捣药为生的老妪,眼尾有颗黑痣,接头暗号是“许昌残符,寒渊教踪”。
三人顺着街道往城西走,沿途不时能看到张贴的告示,上面画着苏珩与沈砚之的画像,写着“悬赏捉拿外来奸细,赏银五十两”。
苏珩只能不断压低帽檐,避开行人的目光。
城西流民巷比想象中更杂乱,低矮的草棚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里满是积雪与生活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柳芽忍不住捂住鼻子,却被苏珩轻轻拉了一下——此刻越是嫌弃,越容易引起怀疑。
她连忙放下手,学着其他流民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走到巷尾,果然看到一个搭在老槐树下的药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小马扎上,正低着头捣药,药臼里的草根被捣得细碎,却不见有半个顾客。
苏珩注意到,老妪的眼尾有颗明显的黑痣,正是他们要找的暗桩。
他示意沈砚之与柳芽在远处等候,自己则缓步走过去,
装作要买药的样子:“老丈,有治风寒的药吗?”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苏珩,
目光在他压得极低的帽檐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风寒药贵,俺这只有草根,不治大病。”
苏珩心中一喜——这是暗桩的试探。他压低声音,说出接头暗号:“许昌残符,寒渊教踪。”
老妪的手猛地一顿,药杵险些掉在地上。她迅速用袖口掩住口鼻,只露出那双带着警惕的眼睛,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小声道:“跟俺来。”
老妪收拾好药摊,提着药臼往巷深处走。苏珩回头对沈砚之与柳芽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跟上。
穿过几条更窄的巷道,老妪停在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屋子极小,只有一张破床、一个灶台,墙角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坐吧。”老妪放下药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后里面全是晒干的草药。
她在草药堆里翻找了半晌,终于摸出半片卷起来的羊皮卷,递给苏珩:“三日前,有三个黑袍人进了洛阳城,直奔虎头山方向去了。
为首的人怀里揣着个青铜盒子,俺远远瞅见,盒子上刻着和许昌窑厂一样的寒梅纹,想来就是你们要找的残符。”
苏珩接过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画着虎头山的简易地形图,还标注了黑袍人进山的路线。沈砚之凑过来,指着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虎头山的主峰,黑袍人往这边走,说不定残符就藏在主峰附近的山洞里。”
柳芽也凑过来看,刚想说话,就听得屋外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老妪脸色骤变,一把将羊皮卷夺过来,塞进灶膛里:“不好!是张彦的人!快躲起来!”说着掀开床板,露出一个狭小的地窖入口。
苏珩刚要钻进地窖,就听得“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几名黑衣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白日里在城门盘查的士兵头目!
“王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奸细!”头目狞笑着,挥手示意士兵上前,“把他们都抓起来,张将军要亲自审问!”
老妪突然扑过去,抱住头目的腿:“他们是俺的亲戚,不是奸细!你们弄错了!”
头目一脚将老妪踹倒在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指着她的胸口:“再敢拦着,老子先杀了你!”
沈砚之见状,拔剑迎上,剑气直逼头目面门。头目没想到沈砚之会武功,慌忙后退,却被沈砚之一剑划伤了手臂。
士兵们见状,纷纷抽出刀,朝着苏珩与沈砚之砍来。
苏珩也抽出短刀,与士兵缠斗在一起,他知道地窖狭小,柳芽躲在里面暂时安全,当务之急是冲出去,否则等张彦的援军到了,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老妪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灶台上的铁锅,朝着一名士兵的后脑勺砸去。
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头目见状,怒不可遏,挥刀朝着老妪砍去:“死老太婆,找死!”苏珩想阻拦,却被两名士兵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短刀刺进老妪的胸口。
“不要!”柳芽在地窖里哭喊着,却不敢出来。
老妪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涌出,她望着苏珩,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屋外:“快……走……残符……在……虎头山……”话音未落,头一歪,没了气息。
苏珩红着眼,短刀猛地刺出,刺穿一名士兵的咽喉。
沈砚之也趁机一剑斩杀头目,大喊道:“快撤!”两人杀出屋外,此时巷子里已响起更多的脚步声,张彦的援军到了。
苏珩回头看了一眼老妪的尸体,咬咬牙,跟着沈砚之往巷外跑。
两人穿过杂乱的流民巷,一路上不断有流民给他们指路——想来是老妪平日里常接济流民,流民们都念着她的好,不愿看到她的“亲戚”被抓。
跑出流民巷时,柳芽已从地窖里出来,在巷口等着他们。
三人汇合后,不敢停留,朝着城外的客栈跑去。
回到客栈,三人都沉默着。苏珩将灶膛里没烧完的羊皮卷残片捡出来,小心地拼在一起,虽只剩一半,却仍能看清虎头山的大致路线。
沈砚之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沙哑:“王妪为了掩护我们,牺牲了。
我们不能辜负她,一定要找到残符,阻止张彦与寒渊教的阴谋。”
柳芽坐在角落里,用布擦着老妪溅在她身上的血,眼泪无声地掉在布上。她想起老妪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死去的流民,心中既悲痛又愤怒——张彦的残暴、寒渊教的冷血,让她更加坚定了要跟着苏珩,为流民讨回公道的决心。
苏珩将拼好的羊皮卷残片收好,放在怀里。他走到窗边,望着洛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藏着无数的罪恶与苦难。
“王妪的仇,我们会报。”苏珩的声音带着寒意,“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虎头山,找残符,杀黑袍人,让张彦知道,他欠流民的,迟早要还!”
沈砚之与柳芽都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客栈的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死去的老妪哀悼。三人知道,明日的虎头山之行,必然凶险万分,可他们没有退路——为了老妪,为了林彻,为了那些死去的流民,他们必须往前走,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