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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寒渊起)第一章:棺木与野狗

寒渊策

永嘉元年冬,江东吴郡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从腊月初一开始,鹅毛大雪就没停过,接连七日的暴雪将整个吴郡裹进一片惨白里——田间的麦苗被冻成了青黑色,

河面上结了半尺厚的冰,连街面上最热闹的绸缎庄都关了门,只有士族宅邸的朱漆大门前,还能看见几个裹着厚棉袍的家丁,缩着脖子守在暖炉旁,对路过的流民投去鄙夷的眼神。

陆家府邸坐落在吴郡城西的高坡上,是整个吴郡最气派的宅院。

青砖墙足有两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狮子嘴里叼着鎏金铜环,门楣上挂着“江东陆氏”的匾额,匾额边缘描着金线,在雪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此刻,这扇象征着士族威严的大门紧紧闭着,将门外的寒风与哀求牢牢隔在两处,只偶尔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暖阁的熏香,混着雪气飘出来,格外伤人。

苏珩跪在大门前的雪地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单薄得像根被冻坏的芦苇,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了四个补丁,此刻早已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稍一挪动,布料与皮肉摩擦,就扯得膝盖上的冻疮生疼,渗出来的血水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暗红,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花盖住。

他的额头抵着积雪,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粒,视线早已模糊,可嘴里还在不停地哀求,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柴,

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求主母开恩……求主母赐一口薄棺……哪怕是装过杂物的旧木箱子……只要能让我母亲入土为安……我苏珩愿意为陆家做牛做马……做一辈子杂役……”

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他脸上,疼得他嘴角抽搐,可他不敢停。

母亲吴氏昨天夜里断了气,临死前还攥着他的手,说“死后要有个像样的去处,别像野狗一样扔在乱葬岗”。

他记着母亲的话,从昨天夜里就守在陆家大门外,从天黑跪到天亮,又从天亮跪到现在,膝盖下的积雪被体温融成黑水,又在零下十二度的严寒里冻成薄冰,连起身都变得困难。

门内始终静悄悄的,只有暖阁里偶尔传来杯盘碰撞的轻响,和女人的说笑声。

苏珩知道,陆家主母王氏此刻正和几位士族夫人在暖阁里赏雪品茶,他的哀求,在她们眼里不过是烦人的噪音。

十年前,父亲苏谦还是陆家的账房先生,虽说是寒门出身,却因一手好字和精准的算术,深得老庄主陆鸿的信任。那时母亲还能跟着父亲,在陆家后院住一间小厢房,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三年前父亲病逝,陆家的态度就变了——老庄主陆鸿去世,新庄主陆承嗣是个只认出身的纨绔子弟,觉得苏珩母子是“累赘”,不仅收回了厢房,还把他们赶到了府外的柴房,只给极少的米粮度日。

母亲为了让他读书,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洗衣,晚上还要帮人缝补衣物,常年劳累加上营养不良,去年冬天得了肺疾。苏珩曾去求过王氏,想借点钱给母亲抓药,可王氏不仅没借,还让家丁把他打了一顿,说“寒门贱命,死了也活该”。

这一次,他求的不是钱,是一口能让母亲入土的棺木,可连这样卑微的请求,都像是奢望。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内终于有了动静。先是暖阁的笑声停了,接着传来王氏带着暖意的尖笑,那笑声隔着厚厚的朱漆门传出来,

却比寒风更刺骨:“苏珩,你莫不是冻糊涂了?还在外面聒噪?”

苏珩心里一紧,连忙抬起头,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主母,求您开恩……”

“开恩?”王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母亲吴氏,不过是十年前投奔我陆家的远房孤孀,沾了我陆家十年的光,吃了我陆家十年的米,如今病死了,按规矩扔去城外乱葬岗便是,你还敢来要棺木?”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更狠的话,像一把冰锥扎进苏珩的心里:“我告诉你,别说薄棺,就是一块裹尸的草席,你都得自己去后山割!再敢在府门前聒噪,我就让家丁打断你的腿,扔去喂城西的野狗!让你和你那死鬼娘一样,都做野狗的点心!”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杖突然飞出来,带着凌厉的风声,正好砸在苏珩的左肩。“咔嚓”一声轻响,苏珩清晰地听见自己左肩胛骨断裂的声音,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踉跄着栽在雪地里,眼前发黑,一口带着血丝的寒气从喉咙里喷出来,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一小片白霜。

可他不敢晕过去。他撑着冻得僵硬的手臂,用尽全力抬起头,视线越过飘落的雪花,看见两个家丁抬着一张破旧的草席从侧门走出来。

那草席实在破旧得可怜——不过三尺长、两尺宽,边角被虫蛀得破了三个大洞,颜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上面还沾着几根枯草和泥土。

母亲枯瘦的右手从最右边的破洞里露出来,那只手昨天还在微弱地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指尖因为常年缝补,结了厚厚的老茧,此刻却冻得发紫,指关节处的皮肤干裂,渗着细小的血珠。

“动作快点!主母说了,日落前必须把这晦气东西扔到乱葬岗,别让死人的阴气沾了府里的地!”左边的家丁不耐烦地催促着,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珩的心上。他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时不时往草席上抽一下,仿佛那不是一具遗体,而是一件碍眼的垃圾。

苏珩疯了般扑过去,想抱住草席,却被右边的家丁一脚踹在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大,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后背撞到一块冻硬的土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家丁抬着草席走远,草席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凝固的血痕,最终被西北风卷着,滚了七丈远,卡在山脚那片乱葬岗的矮树丛里。

那片乱葬岗,他太熟悉了。

过去三年,为了给母亲治病,也为了自己能读书,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那里捡枯枝生火,傍晚再去捡一些别人丢弃的破布,带回家缝补。

他在那里见过不下二十具被野狗啃食的尸体——有逃荒的流民,有乞讨的乞丐,还有像母亲一样,被士族视作“累赘”的穷人。

去年冬天,他还亲眼看见城西那窝野狗,把一个饿死的老乞丐吃得只剩下一堆骨头。

他挣扎着爬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肩胛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闷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可他不敢停。他知道,再晚一点,母亲的遗体就会被野狗啃食,他不能让母亲死后还遭这样的罪。

等他跌跌撞撞跑到乱葬岗时,天色已经擦黑。

雪片借着暮色,落得更急了,能见度不足五丈。

他刚要伸手去抱草席,就听见三声低沉的吠叫从树丛后传来——是城西那窝野狗!

他心里一紧,连忙回头,看见四只野狗从树丛里钻出来,为首的那只肩高足有三尺,毛色杂乱,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嘴角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去年冬天,这只野狗还咬伤过三个流民,其中一个因为伤口感染,没几天就死了。

“滚开!”苏珩嘶吼着,抄起地上一根断成两截的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几只野狗,可他不能退——草席里躺着的,是他唯一的亲人。

野狗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可很快又围了上来。

它们盯着草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显然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了那具遗体上。为首的那只野狗突然猛地扑上来,苏珩挥起扁担,正好打在它的头上,野狗疼得叫了一声,退了回去。

可其他三只野狗趁机绕到了他的身后,其中一只咬住了他的裤腿,狠狠一扯。苏珩重心不稳,摔在雪地里,扁担也掉在了一边。他眼睁睁看着为首的那只野狗,一口咬住草席的一角,硬生生扯下一块带着布料的皮肉,转身就钻进了树丛。

“娘——!”苏珩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积雪,也惊跑了剩下的野狗。

他爬过去,颤抖着掀开草席。母亲的左胳膊上,少了一块巴掌大的皮肉,伤口处的血肉已经冻住,泛着青紫色,看起来格外狰狞。他伸出手,想抚摸母亲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僵硬,连弯曲都做不到。

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又冻,和眼泪混在一起,在下巴处结成细小的冰粒。他跌坐在雪地里,看着母亲冰冷的脸,看着那处被野狗啃食的伤口,胸腔里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愤怒与恨意,像被烈火点燃的油脂,瞬间烧穿了最后一丝对“仁义”的幻想。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读书,只要自己对人友善,就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在这个士族垄断一切的乱世里,寒门的命,比草还贱;所谓的“仁义道德”,不过是士族用来掩饰自己贪婪与残忍的遮羞布。

他抬手摸向怀里,指尖触到了母亲留给他的半块和田玉佩。

这是母亲出嫁时带的唯一嫁妆,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过去十六年,母亲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说能“保平安”。

昨天夜里母亲断气前,把这半块玉佩塞进了他的手里,说“带着它,娘就能陪着你了”。

可现在,“安”字的棱角硌得他指尖生疼。他突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冰冷,在空旷的乱葬岗里回荡,惊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这乱世里,哪有什么安?陆家的安,是踩在我们这些寒门的尸骨上换来的;士族的安,是用我们的血泪堆起来的!”

他站起身,用断成两截的扁担,一点一点掘开脚下的积雪。

雪下的土地冻得坚硬,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鲜血沾在扁担上,又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掘着,直到挖出一个三尺深、三尺宽的土坑。

他又去附近的树丛里,捡来十几根还算干燥的枯枝,在土坑旁搭了个简陋的柴堆。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母亲的遗体,轻轻放在柴堆上。

没有棺木,没有丧仪,没有纸钱,只有他手里的半块玉佩,被他轻轻塞进母亲冰冷的掌心。

“娘,”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哀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儿子没用,没能给您求来一口棺木,没能让您入土为安。”他顿了顿,视线越过乱葬岗,望向远处陆家府邸的方向。

此刻,陆家的暖阁里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那灯火温暖明亮,却照不进这片埋着他母亲,也埋着他过去的寒渊。

“但您放心,”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他们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陆家,还有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士族,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从今往后,我苏珩,只信刀,只信谋,只信我自己!什么仁义道德,什么礼义廉耻,都见鬼去吧!”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根火折子——这是他昨天用三个馒头从一个货郎手里换来的,本来想留着给母亲烧热水,现在却派上了别的用场。他划亮火折子,火焰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映着他年轻却冰冷的脸。

他把火折子扔向柴堆。

“腾”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迅速蔓延到整个柴堆。

火光映红了周围的雪地,也映红了苏珩的脸。他站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火焰吞噬母亲的遗体,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半块玉佩,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柴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火堆变成了一堆灰烬,被清晨的寒风一吹,散落在雪地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苏珩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块烧黑的木炭。

他走到旁边的雪地上,用木炭写下两个字——“陆家”。

这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木炭划破了雪层,露出下面的黑土。

写完后,他用脚狠狠踩碎,将木炭踢进旁边的树丛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洛阳的方向走去。

雪地里,他的脚印深而坚定,每一步都像在向过去告别,也像在向这吃人的乱世,发出第一声挑战。

他不知道前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报仇。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不能再任人欺凌——从母亲的遗体被野狗啃食的那一刻起,那个渴望“仁义”的苏珩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从寒渊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寒风依旧在吹,雪依旧在下,可苏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那片被踩碎的字迹,和一堆冰冷的灰烬,在乱世的晨光里,诉说着一个寒门子弟的绝望与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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