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宅邸的庇护所提供了暂时的安宁,但时间的流逝并未冲淡外界的惊涛骇浪,也未完全抚平内心的沟壑。工藤新一的身体在精心的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伤口开始愈合结痂,他甚至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缓慢地在病房内走动几步。
然而,身体的复原似乎并未同步带来精神的松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但沉默的时候也越来越多。常常是宫野志保在一旁看书或处理一些赤井秀一加密传来的、关于后续清算的简报时,一抬头,就发现他正望着窗外,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柏,落入了某个无人可知的、依旧被血色与阴影笼罩的远方。
那八年独自行走在刀锋之上的经历,那深入骨髓的警惕与算计,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卸下。噩梦仍时常造访,他会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直到看清守在一旁的宫野志保,感受到她递过来的温水那真实的温度,紧绷的神经才会缓缓松弛,但那眼底深处的惊悸,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慢慢沉淀。
宫野志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依旧清冷少言,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细致照料着他的起居。她熟知各种药物的相互作用,能精准地判断他每一次蹙眉是因为疼痛还是不适,能在他陷入梦魇时及时用冷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传递彼此的需要。
但这种默契之下,横亘着那八年的沉默与欺骗,像一道看不见的墙,脆弱而敏感。
一次午后,阳光正好。宫野志保推着轮椅(在他坚持拒绝搀扶却又体力不支后妥协的产物),带他到庭院廊下透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地下医疗室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工藤新一微微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真实的阳光。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博士…和芙纱绘阿姨,他们还好吗?”
这是他从醒来后,第一次主动问起过往的故人。
宫野志保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嗯。你‘死’后,博士消沉了很久,芙莎绘阿姨回来后,他好了很多。我回来前去看过他们,很好。”
她刻意省略了自己在博士家楼下遥望毛利兰一家的情景,也省略了墓园里那场无声的祭奠。
工藤新一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兰她…”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涩然,“…她幸福吗?”
宫野志保的目光落在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嗯。和新出医生结婚了,有两个孩子。看起来很幸福。”她的回答简洁、客观,听不出任何个人色彩。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那就好。”许久,工藤新一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某种极其沉重的负担,但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反而有种空旷的寂寥。
他为了这份“幸福”,付出了八年生不如死的代价,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如今亲耳证实,那份用巨大牺牲换来的结果,带来的或许并非释然,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你后悔吗?”宫野志保忽然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个实验数据的结果。
工藤新一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低垂着,良久,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当时的局面…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的坦诚像一把钝刀,割在宫野志保的心上。她早知道答案会是这样,这个男人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早已刻入骨血,为了摧毁黑暗,保护他在乎的人,他从不吝于牺牲自己。
但这并不能减轻那份被隐瞒、被排除在外的痛楚。
“即使被保护的人,或许并不想要这种建立在谎言上的‘幸福’?”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工藤新一终于抬起头,看向她。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沉重的愧疚和痛楚。 “我知道…这很自私。对兰,对博士,对你…都是。”他的声音有些艰难,“尤其是对你…志保。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宫野志保打断了他。 “不必道歉了,工藤。”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天空,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道歉毫无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推着轮椅,转向返回室内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疏离:“风大了,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工藤新一看着她刻意疏离的背影,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寂。他知道,那八年的隔阂,并非几句道歉和解释就能轻易抹平。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甚至可能永远都会留下一道淡淡的疤。
几天后,赤井秀一亲自来了一趟大阪。他带来更确切的消息:影子议会的核心成员均已落网,正在接受秘密审判。FBI和日本方面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妥协与合作,内部清洗基本完成。宫野志保的正式清白文件已经下达,通缉令彻底撤销,但她作为前组织成员和此次事件关键人物的身份敏感,官方建议她暂时保持低调,甚至可以考虑接受FBI的正式招安,以特殊顾问的身份获得官方庇护。
关于工藤新一,情况则更为复杂。他的“复活”需要一套极其严谨且不引人注目的操作,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赤井秀一暗示,这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精巧安排。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个来自更高层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询问:是否愿意在恢复身份后,进入警方或安全系统高层,利用他的智慧和此次经历,继续效力。
工藤新一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替我谢谢他们的‘好意’。”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但我累了。暂时…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赤井秀一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身份恢复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以后…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赤井离开后,工藤新一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他看着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沉寂,仿佛那璀璨的光芒也无法照亮他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普通人…”宫野志保在一旁整理着药物,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工藤新一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心里装了那么多阴谋和算计…还回得去吗?”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八年“幽灵”生涯,不仅重塑了他的外貌,更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内核。那个相信法律与正义、阳光自信的少年侦探,早已在无尽的黑暗、背叛和杀戮中死去。活下来的,是一个深知世界最肮脏规则、双手染血、心灵布满创伤的复仇者。即使大仇得报,阴影散去,那些烙印却已深入骨髓,无法轻易剥离。
“回不去,那就向前走。”宫野志保放下手中的药瓶,看向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深邃而通透,“没人规定‘普通人’该是什么样子。或许…学会带着伤痕活下去,就是新的‘普通’。”
她的话语依旧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量。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从组织的雪莉,到灰原哀,再到宫野志保,每一次身份转换都伴随着撕裂与重塑。她早已习惯了在废墟上重建,带着永恒的伤痕继续前行。
工藤新一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始终冷静地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她的强大,并非源于武力或计谋,而是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坚韧与通透。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宫野志保刚才正在翻阅的一本医学期刊,期刊下面,压着一份露出半角的、FBI的特殊人才招募计划书。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是在…考虑赤井秀一的建议?为了获得官方的庇护,也是为了…有更合理的身份和资源留在日本?留在他…可能出现的未来里?
这个猜测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愧疚、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望。
他没有问出口。她也没有解释。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缓缓降临,廊下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过去无法改变,未来迷雾重重。 但在此刻,在这片历经劫难后的短暂宁静里,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灵魂,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无需言语也能彼此理解的、脆弱的连接方式。
向前走。 带着满身伤痕,走向那片未知的、或许依旧会有风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