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与守望

服部府邸地下医疗室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构成一种冰冷而脆弱的宁静。宫野志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几乎未曾改变过，像一尊凝固的守望者雕像。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工藤新一脸上，追踪着他胸膛那微弱却稳定的起伏，仿佛那是维系她整个世界运转的唯一轴心。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七十二小时，对于宫野志保而言，漫长得如同又一个八年。每一次仪器指标的微小波动，都牵动着她的神经末梢；每一次医生进来检查，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直到对方确认“情况稳定”后才缓缓落回原处，却从未真正安心。

服部平次和大冈和叶轮流送来食物和水，劝她休息，但她只是机械性地吃几口，目光却从未离开病床。睡眠是奢侈且不可能的，每一次闭眼，会议中心屏幕熄灭前那爆炸的火光和他染血的脸都会清晰地浮现，惊得她立刻清醒。

服部平藏来过一次，这位大阪警界巨头面色沉肃，只简单告知外界局势：影子议会核心成员已大部分落网或处于严密监控下，全球舆论仍在发酵，政治清洗和司法程序正在艰难却不可逆转地推进。FBI和日本国防部内部正在经历大地震，赤井秀一已重新取得联系，正在处理后续事宜并设法斡旋，试图解除对宫野志保的通缉。但“磐石”及其少数死忠仍在逃，残余势力的反扑和清算风险依然存在。

“他做得很好，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服部平藏看着病床上昏迷的工藤新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和沉重，“剩下的，是我们大人的事了。你们…好好休息。”

宫野志保只是默默点头。外面的惊涛骇浪于她而言，此刻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病房，缩小到了眼前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上。

她开始对他说话。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说起八年前在博士家初遇那个嚣张的小侦探，说起变成江户川柯南后他那些幼稚又可笑的举动，说起在组织阴影下并肩作战的日夜，说起他每一次不顾性命的鲁莽和破案后那得意洋洋的笑容。 也说起了她这八年。在英国冰冷的实验室里，用忙碌麻痹思念；在加入FBI的夜晚，内心的挣扎与决绝；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姐姐的照片和那份冰冷的“清扫名单”发誓；在得知他“死讯”时，那整个世界崩塌般的绝望… 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那些深埋心底的怨怼与牵挂，在此刻，对着毫无知觉的他，缓缓流淌而出。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告解，又像是在进行一次固执的呼唤。

第四天的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高窗的过滤系统，淡淡地洒入病房。 宫野志保正用沾湿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湿润工藤新一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被她轻轻握住的那只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瞬间停滞，呼吸也屏住了。是错觉吗？

她紧紧盯着他的手，心脏狂跳。 几秒钟后，那只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加清晰。紧接着，他浓密的睫毛开始颤抖，如同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

宫野志保猛地站起身，按响了呼叫铃，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医生！他动了！”

医疗团队迅速赶到。在一片轻微的嘈杂和检查中，工藤新一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天的湛蓝色眼眸，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涣散的，无法对焦。他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光线，眼神茫然地扫过天花板、仪器，最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落在了床边那个身影上。

宫野志保站在那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而不自知。她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巨大的 relief、深切的担忧、未曾消散的余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巨大期盼。

工藤新一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干涩嘶哑的气音。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重伤初醒的懵懂和虚弱，但在看清她的那一刻，那片湛蓝的深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应、生命体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新一君，欢迎回来。意识恢复是好事，但你还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尽量不要说话，也不要思考。”

工藤新一似乎听懂了，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表示明白。但他的目光，却依旧固执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停留在宫野志保身上，仿佛她是他在混沌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宫野志保走上前，重新拿起棉签，继续刚才中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湿润他的嘴唇。她的指尖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看着她，眼神温顺而安静，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和冰冷，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受伤野兽。

接下来的日子，在精心的医疗护理和宫野志保几乎不眠不休的守候下，工藤新一以一种惊人的、远超医生预期的速度恢复着。伤口开始愈合，体温趋于正常，能够摄入一些流质食物，甚至可以在帮助下稍微坐起来一会儿。

但他依旧很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恢复体能。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追寻着宫野志保的身影。当她不在视线范围内时，他会显得有些不安；当她靠近时，他则会明显放松下来。

这种无声的依赖，让宫野志保的心情复杂难言。她依旧无法完全释怀那八年的欺骗，但看着他此刻脆弱而安静的模样，所有的质问和怨怼都仿佛失去了着力点。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过去与现在，伤痛与温情，在其中无声地拉锯。

一次深夜，工藤新一从噩梦中惊醒，呼吸急促，额上满是冷汗，眼神中带着未曾散尽的惊恐。守在一旁的宫野志保立刻打开柔和的夜灯，扶住他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只是梦。”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工藤新一急促地喘息着，目光逐渐聚焦在她脸上，噩梦的余悸缓缓褪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真实感和力量。

宫野志保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冷静守护。

许久，工藤新一的力道才慢慢松开，他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宫野志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等你好了，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算这笔账。”

工藤新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尖锐冰冷，也没有轻易的原谅，却有一种…仿佛认命般的、带着沉重过往却看向未来的复杂光芒。

一辈子的时间…这算是一种…承诺吗？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宫野志保立刻递上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动作熟练而自然。

“睡吧。”她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我就在这里。”

工藤新一看着她重新坐回椅子里的侧影，在柔和的夜灯下勾勒出清冷而坚定的轮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心底那片荒芜废墟上，悄然生出的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芽。

他缓缓闭上眼，这一次，噩梦似乎暂时退却了。

又过了一周，工藤新一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坐很久，也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赤井秀一通过加密线路联系了过来。

屏幕上的赤井秀一看上去也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他告知了最新进展：影子议会残余势力已被基本肃清，“磐石”在试图潜逃出境时被逮捕。宫野志保的通缉令已在内部被秘密撤销，但出于安全考虑，暂时不宜公开露面。工藤新一的“死亡”记录修改和身份恢复是一个更复杂的过程，需要时间。FBI和日本方面都在进行艰难的内部整顿和信任重建。

“你们做得足够多了，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赤井秀一看着屏幕那端脸色依旧苍白的表弟和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宫野志保，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现在，你们的任务是彻底养好伤。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

结束通话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看来，‘幽灵’可以暂时休息了。”工藤新一靠在枕头上，嘴角试图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勉强。

宫野志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工藤新一接过苹果，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目光落在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上，眼神有些悠远。 “八年…”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宫野志保的动作顿了顿。这是他从醒来后，第一次主动提及那八年。

“现在梦醒了。”她淡淡地接话，语气平静无波。

工藤新一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沉淀了太多东西，痛苦、愧疚、疲惫，还有一丝新生的微光。 “梦是醒了…”他缓缓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有些人，有些事，是梦里梦外…都放不下的。”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里面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让宫野志保有些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医疗记录本，假装翻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工藤新一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那个苹果。阳光照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却仿佛带来了一丝生机。

下午，服部平次和大冈和叶又来探望，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和一些轻松的话题，病房里难得有了些活跃的气氛。工藤新一的精神也似乎好了很多，甚至能和服部平次斗几句嘴。

看着他和服部平次说话时那依稀可见的、属于过去那个少年侦探的影子，宫野志保站在窗边，心情复杂。仇恨和使命的重担似乎暂时从他肩上卸下，露出了其下被压抑太久的本真。那场漫长的噩梦，或许真的正在逐渐远去。

但留下的伤痕，真的能够轻易愈合吗？他们之间那八年空白和欺骗铸就的鸿沟，又该如何跨越？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当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病房，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时，当她看到他因为服部平次一个拙劣的笑话而极其轻微地弯起嘴角时，她的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角。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阴影或许并未完全散去。 但至少此刻，光已照了进来。 而守望，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