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那枚四叶草》

俊上车之后，我们四个人还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面。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阳先把手插进口袋里，没说话。益低着头看脚尖，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辆已经拐过路口的车上。我手里还攥着那枚四叶草木刻，边缘凉凉的，但被我握久了，已经变得温热。

没有人先开口走。

过了好一会儿，阳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干燥的沙响：

不是问句。益点了点头：

星接了一句：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四叶草，薄薄的，小小的。想起他递给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说

我那时候只顾着低头看它，忘记看他的眼睛了。或者说，是不太敢看。

又过了很久，阳先转身：

我们这才慢慢往各自的方向走。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刚好落在我脚边。我没有捡，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俊坐在车上的时候，窗外已经开过了第七个路口。他住过的那个小镇正在一寸一寸地离开车窗，像一幅慢慢卷起来的画。他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拉开拉链，一眼就看到了那枚海豹挂件。圆圆的，尾巴翘着，黑亮的眼睛，和自己最喜欢的那只海豹一模一样。他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头上。挂好之后，他又摸了摸它的尾巴，像是确认它不会掉。

然后他把阳给的篮球从袋子里拿出来。篮球上有一个画上去的笑脸，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记号笔随手勾的。阳大概花了三秒钟画完，但那三秒钟现在被包在一层薄薄的、模糊的暖意里，他用力握了一下篮球的表面，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益给的护手霜外面贴了一张标签，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他看了两遍，然后笑了。很小，很快就收起来了。

星给的那本书封面很素净，书名是《离别的哲学》。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星的笔迹——清秀的、微微往左倾斜的小字：

他轻轻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然后他摸了一下书包里层最安全的位置。那里本来应该放着那枚刻了很久的四叶草木刻——薄薄的，绿色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但那里现在是空的。他已经把它送出去了。他在心里把它的轮廓描了一遍，从叶尖到叶柄，每一道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那个空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他想，现在它在她那里了。以后她低头的时候，会看到它。以后她握着它的时候，会想起他。那也很好。比留在自己身边好。

车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把夜色切成一段一段的。他把那枚海豹挂件又转了转方向，让它面朝自己。黑亮的眼睛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像是在替谁看着他。他忽然想：

可是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心里那些起起伏伏的念头。遗憾是真的。那种感觉像落空的心愿，是心上淡不去的墨痕。但他想，至少他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了。那枚四叶草会一直跟着她，像她的幸运，也像他的一部分。而他带着她给的那只海豹，和阳的笑脸、益的叮嘱、星的那行字，一起往前方去。

海豹挂件在他书包拉链头上轻轻晃着。它的尾巴翘着，黑亮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他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头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他知道，那个小镇正在离开，但有些东西没有离开。它们藏在帆布袋里，挂在书包拉链上，写在一本薄薄的书里，落在一个空荡荡的、原本放着木刻的位置上。而那个位置，他以后再也放不进别的东西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