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雨了。
益在食堂里说的那些话,后来在群里又发酵了一阵子。阳发了一长串语音,说自己小学那张贺卡的事,星回了几个短句,俊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我听完语音,划到最底下,看到益最后发了一句:

“反正就那样吧,能想通多少是他自己的事。”
然后这个话题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放学,我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俊发来的消息,很短的几个字:

“我爸妈要搬去别的城市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窗外还在下雨,雨声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我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他们提前跟我说的,下个月走。”
后面跟了一个很淡的笑脸表情。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搬走,意味着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他好不容易才一点一点找回自信的地方,离开我们五个一起坐了这么多年的老位置。
那天晚上,群里安静了很久。后来阳先发的消息:

“那你会不会想我们啊?”
俊回:

“会啊。”
益说:

“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星发了一个

“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在走之前,我们多聚几次。”

俊回了一个

“好”。
接下来那几周,俊比平时更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是低落,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是要把什么握在手里的安静。他下课的时候不太跟我们一起闹了,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做些什么。有人找他说话,他还是会抬起头,眉眼弯弯地回应,语气和从前一样温。但说完,他又会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动作。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刻木刻。不是一时兴起,是很早就在准备了——在他知道要搬走之前,甚至在他收到父母消息之前,就已经在刻了。他后来说,只是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
他刻了很久。
星的是企鹅,小小的,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盯着什么看。阳的是猫,蹲着的,尾巴卷在脚边,样子懒洋洋的。益的是鸽子,翅膀微微张开,像刚刚落下来。他自己的没有刻,他说不需要。
而听梦的,是一枚四叶草。四片叶子薄薄的,每一片的弧度都打磨得很圆润,边缘光滑得像被水反复冲刷过一样。他刻了好几次,第一片磨得太薄,第二片形状不对,第三片从中间裂了。直到第四片,他觉得可以了。他给它上了颜色——浅浅的绿色,不是那种鲜艳的绿,是像春天刚冒出头的草芽那样,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上色。其他的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它应该是绿色的。
他把它们一个个放进透明的盒子里,用不同的礼物纸包好。星的是深蓝的,阳的是橙黄的,益的是浅灰的。听梦的,他选了一张很淡很淡的米白色。
最后一天放学,他把它们带来给我们。
星拆开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
那个企鹅木刻很小,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盯着什么。星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好半天没说话。

“比例是对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然后他把企鹅放回盒子里,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2
这段写得好戳人啊

“你刻了多久?”
俊说:

“挺久的。”
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在那个企鹅面前站了很久。阳和益都已经拆完各自的了,他才慢慢把盒子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后来我们走出校门的路上,星走得很安静。快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对俊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如果有什么题目不会的,可以问我。”
这句话很平常,像是星随时都会说的话。但他又加了一句:

“发消息就行,不用等回学校再问。”
我听了,忽然觉得,那是星用自己的方式在说“我会想你的”。他可能不会说“舍不得”那种话,但他可以让你知道,他会在那里,只要你需要,他就能回你。
阳拆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怎么给我一只猫?这是致敬我在萌宠乐园被猫嫌弃的光辉历史吗?”
但他小心地把盒子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了两遍。益拆开的时候,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鸽子啊。”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把那枚木刻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拆开的时候,是一枚四叶草。
我低头看了很久。薄薄的,滑滑的,颜色很浅。我抬头想问什么,俊却先开了口:

“四叶草是幸运的意思。”
他笑了笑,和平时一样温柔,

“希望你能一直幸运。”
我握着那枚四叶草,没有立刻收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母带他去看了那个地方,有一家很好的美容院,可以帮他“去掉丑的地方”。他父母问他:
“你想不想试试?”
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好几天,然后说:

“再想想。”
不是不想。是不确定那个被改变之后的人,是不是还是自己。
那天他在家里,把那枚四叶草最后一遍打磨好,放进盒子里,用米白色的纸包起来。他忽然觉得,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介意过他的长相。她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她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笑着跟他拉钩的时候——她看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雀斑和肤色。她看见的是他。他忽然不想改了,至少暂时不想。不是因为外貌不重要,而是因为有人让他知道,他不需要变好看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离开那天,我们五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太多煽情的话。阳锤了锤他的肩膀:

“记得回来。”
益说:

“到了发消息。”
星点了点头。我握着书包里那枚四叶草,跟他说:
“路上小心。”

他转身之前,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他第一次蹲在灌木丛旁喂猫的时候一样,很安静,很轻,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上车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四叶草。很薄,很轻。但我握着它的时候,总觉得它是暖的。就像那天清晨,他蹲在灌木丛旁,轻声对那几只小猫说“慢点吃,别急,都有份”的时候,风也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