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变故,从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而是屋檐下持续不断落下的水滴,日复一日,最终凿穿了看似坚硬的石板。那些被忽略的瞬间,那些咽下去的失望,像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缓慢而确凿地侵蚀着曾经牢不可破的堡垒。
那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周三夜晚。宁然照着宋安偶尔提过一嘴的想念,复刻了他母亲以前常做的红烧茄子,小火慢炖,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酱香。他算准了宋安下班的时间,将饭菜端上桌,瓷碗边缘还氤氲着热气。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过七点、八点、滑向九点。桌上的菜渐渐失去了诱人的光泽,油沫凝结成淡黄色的圈。宁然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只等到一条言简意赅、甚至连个句号都吝啬的微信:「加班 你先吃 别等我了」
他盯着那条冰冷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默默按熄了屏幕。窗外是别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火,而他的等待,像这桌渐渐冷透的饭菜一样,变得僵硬而可笑。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透、因吸饱了油而变得有些腻口的茄子,机械地送进嘴里。明明放了足够的糖和酱油,此刻却只尝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哽在喉咙口,难以下咽。他就这样,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漫长的、一个人的晚餐。
那是一次提前两个月就兴致勃勃计划好的短途旅行,为了纪念某个不起眼却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宁然为此偷偷做了很久的攻略,查遍了那小镇上所有好评的餐馆和有趣的小店,连每一天要穿的衣服都悄悄搭配好了。他像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孩子,期待着看到宋安发现时惊喜的表情。
临出发前一夜,他正兴致勃勃地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外套,宋安却靠在床头,手指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
“明早七点二十的高铁,你别又闹钟叫不醒。”宁然笑着,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期待。 宋安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他放下手机,用力揉了揉眉心,语气又冲又燥:“宁然,能不能消停点?我最近快累死了,真的不想动。能不能别折腾了?” 那语气里的厌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宁然整理衣服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票和酒店……都订好了,不能退的。” “退啊!损失点钱总比把我累死强吧?”宋安的语气愈发恶劣,“就那么个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人挤人,无聊透了。下次再说吧!”
“下次……”宁然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被用得快要失效的词,看着宋安重新拿起手机,甚至戴上了耳机,显然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结束了。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慢慢地蹲下身,把刚刚满怀期待放进去的衣服,一件件又拿了出来,折叠的动作缓慢而滞涩,仿佛那每一件衣服都重若千钧。第二天,他一个人默默操作了所有的退订手续,看着屏幕上扣除手续费的提示,心里某个地方也像是被同等额度地扣除了。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是最普通的一个傍晚,宁然下班路上看到了一场异常绚烂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云朵被勾勒出金色的边。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下来,兴冲冲地回到家,想分享给宋安看。
“你看今天的天,好像烧起来一样,真好看。”他把手机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的雀跃。 宋安歪在沙发上,正和人连这麦克风打游戏,战况似乎很激烈。他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噼啪作响。 宁然举着手机的手停顿在空中,那抹雀跃慢慢冷却下来。他等了等,试图再说点什么:“我们公司今天也发生了件有趣的事,前台……” “等等等等!我这儿团战呢!别吵!”宋安猛地打断他,语气极其不耐烦,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眼神都不愿施舍。
宁然后面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里。他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屏幕上那片灿烂的晚霞似乎也失去了颜色。他看着宋安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侧脸,那脸上有激动,有紧张,有投入,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想分给他的注意力。连最基础的敷衍,都显得如此漫不经心,仿佛他的存在,他的分享,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厌烦的打扰。
他沉默地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抽油烟机轰鸣起来,掩盖了客厅里游戏激烈的音效,也掩盖住了某种东西悄然碎裂的细微声响。
这些瞬间,单独看来似乎都微不足道,不过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摩擦和倦怠。但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像细密的沙粒,不断堆积,最终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宁然不再试图追问,不再试图分享,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座逐渐沉入水底的雕像。而宋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疲惫和烦躁中,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不愿意去察觉,那沉默之下,是正在迅速流失的温度和濒临崩溃的堤坝。
这片看似平淡无奇的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