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的问题,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入听雨轩静谧的空气里。
“……长老……您……是不是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周遭仿佛连风声都停滞了。
墨炎执杯的手,骤然定格在半空。那总是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眸,看向云芷。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骤然撕开旧伤疤的、赤裸裸的脆弱,如同破碎的冰片,在他眼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压抑不住,奔涌而出!
他从未想过,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如此……残忍。
千年来的孤寂寻觅,数不清的错过与失去,那些被他深埋在冰冷外表下的、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因她这一句轻轻的问话,而剧烈地躁动起来,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周身那清冷的气息变得紊乱而危险。
云芷被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骇人”的情绪风暴吓到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衣袖,脸色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她只是……只是那个梦境太真实,那份悲伤太沉重,让她忍不住想要确认,想要……分担。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院子里蔓延。
墨炎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戏谑,看到试探,看到任何一丝不认真的情绪。
但他只看到了真诚的、带着怯意的关心,以及那还未散尽的、源自梦境的悲伤红晕。
她……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
是因为那平安结和梦境指引的联系太深?还是因为……她的灵魂,真的开始在苏醒了?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被理解的战栗同时席卷了他。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吞咽下某种即将脱口而出的、积压了千年的嘶吼。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骇人的风暴已被强行压下大半,但残留的痛楚和一种极深的疲惫,却无法完全掩饰。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用一种极其沙哑、仿佛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低沉地、几乎是艰难地反问道:
“……你……梦到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试图转移话题! 他直接问了她梦到了什么!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云芷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看着他那副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流露出罕见脆弱的模样,心中那点害怕被他的痛苦彻底取代,涌起一股巨大的勇气和心疼。
她不再退缩,向前迈回那半步,仰头看着他,声音轻而清晰:
“我梦到……一片很黑的山林,有人在追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我梦到……一座很大的宫殿,有一个很难过的人……在和它告别。” “我听到有人说……‘对不起……护不住你了……活下去……’”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长老……那只小狐狸……它后来……活下来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剐在墨炎的心上。
他听着她的叙述,下颌线绷得极紧,脸色甚至比云芷还要苍白几分。
原来……她看到的,是这些。 是最初的相遇,和最痛的别离。
他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良久,才极轻极轻地、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嗯。”
一声轻嗯。 承认了那场追杀的存在。 承认了那场离别的存在。 也承认了……那只小狐狸,最终活了下来。
活了下来,然后开始了长达千年、遍体鳞伤的寻找。
云芷得到了答案。
这个她凭着直觉和梦境拼凑出的、荒谬无比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巨大的震撼和汹涌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站得笔直,却仿佛承载着无法想象的重量,孤独得令人窒息。
她忽然明白了那冰冷的疏离从何而来,明白了那眼底深藏的悲伤从何而来。
她不再需要更多的答案了。
她低下头,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默默地、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她没有再追问任何一个字,只是像来时一样,轻声道:“长老……弟子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先……先回去了。”
她需要消化这个巨大的真相。 而他,显然需要独处的时间。
墨炎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云芷最后看了他一眼,安静地行了一礼,转身轻轻地离开了听雨轩,细心地将竹扉为他掩好。
院内,终于只剩下墨炎一人。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方干净的素帕上。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极其缓慢地触碰了上去。
仿佛触碰着千年时光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言而喻的……懂得与慰藉。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砸落在石桌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起风了,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哀叹,又仿佛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