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事件过去一周后，顾淮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坐在教室窗边，心不在焉地用笔尖戳着笔记本，目光不时飘向门口。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周宇一屁股坐在前排空位上，顺着顾淮的视线望去，"哦——等你的'特别朋友'啊？"

顾淮收回目光，"胡说什么，我在背单词。"

"得了吧，这周你俩形影不离的。"周宇压低声音，"淮哥，你真不介意那些传言？"

顾淮正要反驳，教室门被推开。宋楠走了进来，阳光透过他身后的窗户，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看到顾淮，他微微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早。"宋楠在座位放下书包，目光落在顾淮的手臂上，"伤口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顾淮下意识摸了摸结痂的地方，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带的，我妈做的桂花糕，说是谢谢你那天陪我去医院。"

宋楠接过纸袋，桂花香甜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他低头嗅了嗅，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谢谢，替我谢谢阿姨。"

周宇在一旁夸张地咳嗽两声，"我怎么没有？"

"你上次把我妈做的曲奇全吃光了还好意思要？"顾淮笑骂着推了他一把。

上课铃响起，周宇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座位。顾淮注意到宋楠悄悄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像只小松鼠，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宋楠小声问，嘴角还沾着一点糕屑。

顾淮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擦去那点碎屑，"沾到了。"

宋楠僵住了，顾淮也愣住了。两人四目相对，教室里嘈杂的声音仿佛突然远去。顾淮的指尖还停留在宋楠唇角，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咳，同学们打开课本第58页。"语文老师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顾淮急忙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不敢看宋楠，假装专注地翻书，却发现自己拿倒了。

数学课后，李老师留下顾淮和宋楠。

"下周开始省级数学竞赛集训，每周二周四放学后和周六全天。"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俩是我们学校的希望，特别是组合题部分，你们的互补性很强。"

顾淮点头，"没问题，老师。"

"宋楠，你家比较远，周六可以来我家学习。"顾淮提议，"我家就在学校后面那个小区。"

宋楠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我妈巴不得有人陪我学习呢，说我一个人总偷懒。"

李老师欣慰地笑了，"那就这么定了。记住，这次竞赛关系到学校的荣誉，也关系到你们未来的保送机会。"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挤满了赶去食堂的学生。宋楠突然拉住顾淮的袖子，"等一下。"

他带着顾淮拐上楼梯，来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这里被铁门锁着，但宋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怎么有钥匙？"顾淮惊讶地问。

"上学期帮教务处整理资料时'借'的。"宋楠狡黠地眨眨眼，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推开铁门，扑面而来的是初秋清爽的风。天台一角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各种植物，有的已经开花。

"这是..."

"我的秘密花园。"宋楠轻声说，"没人来的地方，很适合思考。"

顾淮走近那些花盆，认出其中有薄荷、迷迭香，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一个小本子挂在栏杆上，里面记录着每种植物的生长情况。

"你每天都来照顾它们？"

"嗯，早上来得早的时候。"宋楠蹲下身，检查一株植物的土壤湿度，"它们很安静，不会评判你，也不会传播谣言。"

顾淮心头一紧。他蹲在宋楠旁边，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叶子。

"我可以常来吗？"顾淮问，"和你一起。"

宋楠转头看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你不嫌无聊？"

"和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这句话脱口而出，顾淮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到宋楠微微泛红的耳尖，他又觉得值得。

两人安静地坐在天台边缘，分享着顾淮妈妈做的桂花糕。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校园，远处操场上的学生像移动的小点。

"我小时候，"宋楠突然开口，"家里有个很大的花园。我总躲在灌木丛里看书，园丁要花好久才能找到我。"

顾淮惊讶于宋楠主动分享往事，"后来呢？"

"后来父亲觉得我太孤僻，把花园改成了游泳池。"宋楠的声音很平静，但顾淮听出了一丝失落，"他说男孩子不该整天躲着看花花草草。"

顾淮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院子里挖蚯蚓，被妈妈追着打的场景，忍不住笑了，"我倒是想安静点，我妈总说我太闹腾。"

"我喜欢你的热闹。"宋楠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急忙补充，"我是说，你的性格很好，大家都喜欢你。"

顾淮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些什么，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我们该回去了。"宋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顾淮点点头，却在宋楠转身时悄悄摘下一片薄荷叶，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周六早晨，顾淮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起床，把原本乱糟糟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换上了新买的床单，喷了一点从妈妈那里借来的空气清新剂。

"今天怎么这么讲究？"顾妈妈端着早餐进来，看到焕然一新的房间，惊讶地挑眉。

"同学要来学习，总不能太乱。"顾淮故作镇定，耳朵却悄悄红了。

"是那个新转来的同学吧？"顾妈妈放下餐盘，"听说成绩特别好？"

"嗯，数学比我强。"顾淮拿起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妈，中午多做点好吃的，他挺瘦的。"

顾妈妈若有所思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

门铃准时在九点响起。顾淮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门外，宋楠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早。"宋楠轻声说，"带了些点心。"

顾淮接过纸袋，闻到香甜的黄油气息，"进来吧，我妈准备了早餐。"

宋楠跟着顾淮走进客厅，礼貌地向顾妈妈问好。顾淮注意到他比在学校时放松些，但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努力生长的小白杨。

"别客气，当自己家。"顾妈妈热情地说，"顾淮说你数学特别好，以后多教教他。"

"妈！"顾淮抗议，耳朵更红了。

宋楠抿嘴笑了，"他也很厉害，解题思路很独特。"

早餐后，两人来到顾淮的房间。宋楠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个小相框上——照片里的顾淮大约七八岁，浑身是泥，却笑得灿烂。

"你小时候很活泼。"宋楠评价道。

顾淮不好意思地把相框扣下，"太闹腾了。你小时候呢？"

宋楠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顾淮。照片上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架三角钢琴旁，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子。

"哇，你家有三角钢琴？"顾淮惊讶地问。

"嗯，但我很久没弹了。"宋楠收回照片，声音低了下去，"父亲觉得弹钢琴'不够阳刚'。"

顾淮想说些什么，但宋楠已经打开数学书，"我们开始吧，老师说今天要攻克组合数学。"

一上午的学习效率惊人。宋楠的思路清晰严谨，顾淮则常有出人意料的解题角度。两人配合默契，连午饭都是顾妈妈催了几次才去吃。

下午，顾淮提议休息一会儿。他打开电脑，找出自己收藏的电影，"《海上钢琴师》，看过吗？"

宋楠摇头，"听说过，但没机会看。"

"那正好一起看。"顾淮拍拍床，"坐这儿吧，椅子不舒服。"

电影开始后，顾淮偷偷观察宋楠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当主角1900在暴风雨中弹琴时，宋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弹奏无形的钢琴。

"你会弹这首？"顾淮小声问。

宋楠点头，眼睛仍盯着屏幕，"《Magic Waltz》，不难。"

电影结束时已近黄昏。两人都沉浸在故事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1900为什么不下船？"顾淮突然问。

宋楠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对他来说，钢琴和船就是整个世界。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太吵闹。"

"但你不一样，对吧？"顾淮转头看他，"你会下船的。"

宋楠与他对视，眼神复杂，"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1900，但没有人像麦克斯那样拉着我下船。"

顾淮的心跳加速，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可以做你的麦克斯"，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宋楠的手背，"你会找到那个人的。"

宋楠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躲开。

晚上，顾淮送宋楠到公交站。夜风微凉，宋楠的白T恤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欲飞的鸟。

"下周还来吗？"顾淮问，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宋楠点头，"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公交车驶来，宋楠上车前突然转身，"顾淮，你很像麦克斯。"

车门关闭，载着宋楠远去。顾淮站在原地，胸口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他抬头看向夜空，星星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些。

周一早晨，顾淮特意早到学校，在天台等宋楠。他带了妈妈做的三明治和两盒牛奶，还有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乐谱集。

宋楠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顾淮坐在他们常坐的角落，阳光洒在他身上，脚边放着早餐和一本摊开的书。

"早。"顾淮笑着抬头，"猜你会来这儿。"

宋楠的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顾淮递过三明治，"看，借到了《Magic Waltz》的乐谱。"

宋楠接过乐谱，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音符，"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顾淮注意到宋楠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嗯，家里...有些事。"宋楠含糊地回答，明显不想多谈。

顾淮没再追问，只是把牛奶插好吸管推过去，"喝点热的。"

宋楠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碰到顾淮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笑了。

这种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下课。周宇在走廊拦住顾淮，"淮哥，放学打球去？"

"今天不行，和宋楠约好去图书馆。"顾淮回答。

周宇的表情变得古怪，"你最近怎么老跟他混一起？"

"怎么了？"顾淮皱眉。

"没什么，就是..."周宇压低声音，"你知道的，那些传言..."

顾淮的脸色沉下来，"所以呢？"

"所以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周宇不解地问，"你以前最在意这些了。"

顾淮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变了。以前他会因为怕被说闲话而刻意与某些人保持距离，但现在，他只想站在宋楠身边，不管别人怎么看。

"随他们怎么说。"顾淮拍拍周宇的肩，"你来不来图书馆？宋楠数学真的很好，可以帮你补补。"

周宇后退一步，摇摇头，"算了，我还有事。"

看着周宇离开的背影，顾淮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他转身走向图书馆，远远就看到宋楠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等很久了？"顾淮拉开椅子坐下。

宋楠摇头，推过来一张纸，"我列了个学习计划，比赛前我们可以按这个来。"

顾淮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和详细的时间表，心里暖暖的。他刚要说话，突然感觉有几道视线投向他们。抬头看去，几个女生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看到顾淮看过来，立刻假装在看书。

"别理她们。"顾淮小声说。

宋楠的背僵直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习惯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淮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变了。走廊上有人在他们经过时突然安静；食堂里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甚至连老师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探究。

最过分的是周四下午，顾淮去厕所时，听到隔间外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顾淮和转学生..."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谁知道呢，据说那转学生就是因为在原来学校勾引男生才被开除的..."

顾淮猛地推开门，说话的两人吓了一跳，尴尬地闭嘴洗手。顾淮冷冷地看着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那两人匆匆离开，但顾淮知道，这种谣言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放学后，顾淮和宋楠照例去图书馆。路上，宋楠突然问："你听到那些话了？"

顾淮心头一跳，"什么话？"

"别装了。"宋楠苦笑，"全校都在传，不是吗？"

顾淮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既不想承认那些难听的话，又不想对宋楠撒谎。

"你可以离我远点。"宋楠轻声说，"没必要被牵连。"

"不。"顾淮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宋楠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顾淮，"为什么？"

顾淮与他对视，心跳如雷。他多想说出那句"因为我喜欢你"，但最终只是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宋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谢谢。"

数学竞赛前的最后一个周六，宋楠照例来顾淮家学习。一进门，顾淮就发现他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更重了。

"你还好吗？"顾淮担忧地问。

宋楠勉强笑了笑，"没事，昨晚睡得不好。"

学习过程中，宋楠明显心不在焉，几次算错简单的题目。中午吃饭时，他几乎没动筷子。

"宋楠，"顾淮放下碗筷，严肃地说，"到底怎么了？"

宋楠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父亲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走得很近。"宋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说...说如果我再'重蹈覆辙'，就把我送出国。"

顾淮的心沉了下去，"他怎么能这样？我们只是朋友..."

"对他来说，任何亲近的关系都是危险的。"宋楠苦笑，"他觉得我是'不正常'的，需要被'纠正'。"

顾淮气得发抖，"你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宋楠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顾淮，你真的觉得...喜欢同性是正常的吗？"

这是宋楠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问这个问题。顾淮深吸一口气，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对我来说，喜欢一个人，与性别无关。"

宋楠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颤抖，"你..."

"我喜欢你，宋楠。"顾淮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不是作为朋友的那种喜欢。"

时间仿佛静止了。宋楠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顾淮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怕自己搞砸了一切。

终于，宋楠轻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顾淮坚定地说，"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宋楠的声音带着痛苦，"当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当你的朋友一个个离开，当你父母失望地看着你...你会后悔的。"

顾淮伸手握住宋楠冰凉的手，"我不会。宋楠，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宋楠的手在颤抖，但没有抽走，"我们...我们可以试试。但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了，诚实地告诉我。"

顾淮点头，轻轻收紧手指，"我答应你。但那天永远不会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两个少年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走向未知的未来。

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但此刻，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就是全部的世界。

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