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外婆总是叫我“阿己”。每当夕阳西下,她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一边缝补衣物,一边轻声唤我:“阿己,来,帮外婆穿个针。”
我蹦跳着跑过去,接过针线,外婆便会摸摸我的头,说:“阿己,凡事都要以自己为先,记住了吗?”
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深意,只是乖巧地点头。外婆的目光总是很复杂,像是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故事。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抚过我脸颊时,总能让我感到安心。
外婆不识字,却总鼓励我读书。“阿己要多识几个字,将来才能有出息。”她省下买油买盐的钱,给我买来皱巴巴的作业本和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外婆:“外婆,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帮你写出来。”
每当这时,外婆总是沉默,眼神飘向远方,良久才摇摇头:“外婆的名字不重要,阿己不必知道。”
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那是个闷热的夏日,我帮村东头的李奶奶挑水,她看着我叹气道:“阿己啊,你可得好好孝顺你外婆。要不是她,你早没命喽。”
在我追问下,李奶奶才吞吞吐吐地道出往事。原来我出生前,父母请算命先生算了一卦,先生说:“这胎指定是儿子。”父母欣喜若狂,备足了迎接男丁的贺礼。谁知生下后发现是个女孩,父亲当场就要把我扔进村后的枯井里。
“是你外婆拼死拦着,”李奶奶说,“她把你爹骂得狗血淋头,说‘这也是条人命!你们不要,我要!’就这样,你外婆把你抱走了,用自己的退休金把你拉扯大。”
那天我跑回家,扑进外婆怀里痛哭。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那首熟悉的童谣。
十八岁那年,母亲突然对我热络起来,时常叫我回家吃饭。直到有一天,她眉开眼笑地说:“老王家的儿子虽然有点毛病,但家底厚实着呢。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我后来才知道,老王儿子患有脑瘫,生活不能自理。母亲收了他家五万块钱彩礼,打算把我嫁过去。又是外婆,拄着拐杖冲到我家,与母亲大吵一架。
“你们要是敢逼阿己嫁人,我就把当年的事全都抖落出来!看你们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外婆罕见地发了火,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母亲最终妥协了,退还了彩礼。那晚外婆抱着我说:“阿己,外婆只要你幸福。”
后来我离开山村,去城里求职。外婆不会用手机,却总是跑到村主任家,请人家帮我打电话。每次通话都是那几句:“吃饭了吗?累不累?记得多穿衣服。”简单却温暖。
我在城里从餐厅服务员做起,白天工作,晚上自学。几年后,终于在一家公司站稳脚跟,又过了几年,晋升为主管。我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寄给了外婆,打电话让她去取。
电话那头,外婆哭了:“阿己真有出息,外婆为你高兴。”
我以为苦尽甘来,特意请了年假,准备回老家接外婆来城里住段时间。行李都收拾好了,却接到父亲的电话:“你外婆走了,脑溢血,突然就...”
我连夜乘飞机赶回老家,一路上泪水未干。到家时,外婆已经入殓。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能再听她叫一声“阿己”。
外婆的丧事办得极为隆重,流水席摆了三天,花圈从家门口一直排到村口。母亲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村民们都说:“老太太有福气,女儿这么孝顺。”
只有我知道,母亲只是爱面子,不想落人口实。
守灵那晚,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了她的身份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顾念娣。
念娣,念弟...
我握着那张冰冷的身份证,在昏暗的灯光下泪如雨下。我如此好的外婆,原来也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难怪她从不提起自己的名字,难怪她那样保护我。
丧事过后不到一周,父母就开始张罗我的婚事。“村头二愣子虽然人老实了点,但家境不错。你都这么大了,再不嫁就没人要了。”
我求助般地看向其他亲戚,却无人出声相助。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外婆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站在我前面保护我了。
婚礼办得很匆忙,我穿着不合身的红嫁衣,嫁给了那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婚后的生活如一潭死水。二愣子人不坏,但没主见,事事听从他父母的安排。
五年里,我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公婆对孙子宠爱有加,对孙女却不闻不问。每当我想要外出工作,都会遭到全家反对:“女人家赚什么钱?好好在家带孩子才是正事。”
丈夫在工地上干活,收入不稳定,常常喝酒解愁。有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等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守寡后,我靠着微薄的抚恤金和打零工的收入,艰难地抚养五个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是一个馒头分着吃。但我始终坚持让所有孩子都上学,男孩女孩一视同仁。
“要多读书,才能有出息。”我学着外婆的语气对孩子们说。
岁月如梭,孩子们陆续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当我抱着第一个外孙时,突然理解了外婆当年的心情。那种无私的爱,是如此沉重而又甜蜜。
年过半百的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享受天伦之乐。然而好景不长,我开始感到胃部不适,吃东西就呕吐。在孩子们的坚持下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胃癌晚期。
子女们坚持要治疗,但我拒绝了。“癌症晚期治不好的,何苦浪费那个钱?”我平静地说,“让我回老家吧,我想去看看老房子。”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我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还隐约可见我和外婆当年刻下的记号。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一如多年前的那些傍晚。
那晚我睡在外婆的旧床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外婆还是从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容温暖。
“阿己,想外婆了吧?”她向我伸出手,掌心依然粗糙却温暖,“外婆来接你了...”
我醒来时,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在床上。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摸出枕头下的老照片,我轻轻抚摸着外婆慈祥的面容。
“外婆,等等我,”我轻声说,“阿己很快就来陪你了。”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记忆深处涌来的温暖,那是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守护,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