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墙壁上的阴影如水波般晃动。
陆鸢静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触那片昆仑镜片,冰凉的玉质仿佛将一股寒意渗入掌心。镜面上泛起一缕幽光,微弱却执拗地闪烁,犹如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
袖口不经意滑落,露出手臂上那道狰狞的黑线。它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正一寸寸无声攀向心口。
她的眉峰微蹙,指节悄然收紧,目光落在镜片上,透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时间从她指缝间无情流走,每一息都像是压在胸膛上的巨石。
笃、笃、笃。
敲门声骤然打破了沉寂,清脆而急促,仿佛惊醒了什么不该被扰动的东西。
陆鸢动作极快地拢好衣袖,将镜片飞快揣入怀中。抬眼时,她的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所有脆弱尽数敛去,不留痕迹。
陆鸢谁?
她扬声开口,声线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门外传来小二恭敬的回答:“客官,楼下有人找。”
陆鸢知道了。
她淡淡应下,语气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波澜不惊。
窗外,腊月十五的圆月悬挂在苍穹中,散发着柔和却疏离的清辉。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漫过屋檐,为整座平江府覆上一层薄凉的光晕。
小镇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笑语阵阵,姑娘们结伴而行,衣袂翩跹,尽显冬日难得的生机与温暖。
然而,这份喧嚣反倒衬得立于人群中的陆鸢愈发孤孑沉默。她站在那里,仿若一道隔绝世事的孤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方才烟虚镜的人传来了消息,她们已找到通往万妖谷的路径,明日便要启程入谷。而这趟旅程,注定充满未知与凶险,她不得不同行。
秉烛陆姑娘?
陆鸢回身,眸光微顿,看见秉烛站在不远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的披风随夜风轻扬,眉宇之间透着几分凝肃。
陆鸢斩妖使大人,怎么在此处?
秉烛我在附近巡查。金掌门虽死,但难保不会有其他妖物作祟。
秉烛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糖葫芦小贩的吆喝声,划破夜色:“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嘞——”
那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直击耳膜,也刺破了陆鸢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串红彤彤的果子上,一时失神。
秉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他迈步上前,拦下挑担的小贩,掏出三枚铜板,换下一串还沾着糖霜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秉烛给。
陆鸢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糖衣。她轻轻咬下一颗,酸甜在舌尖化开,眼眶却毫无预兆地红了。
秉烛怎么,不好吃?
秉烛低声询问,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陆鸢垂眸,声音轻若呢喃,几乎要被冬夜的风吹散。
陆鸢很好吃……很甜。
只是这甜,太像很久以前,有人曾给过她的温暖。
嘭、嘭、嘭——
三声巨响撕裂冬夜,漫天烟花骤然炸开,金红流火坠作星河,青紫流光漫过檐角,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陆鸢仰着头,睫羽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方才泛红的眼眶里盛着漫天碎光,连手臂上隐隐作痛的黑线,都在此刻被绚烂掩去。
她微微张着唇,神色间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与失神。
秉烛就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未曾落向半空的烟花,只静静落在她脸上。
烟花的流光一次次掠过陆鸢的侧脸,照亮她微垂的眼尾,照亮她轻颤的长睫,也照亮她眼底的光。
斩妖使素来沉稳如石的心,竟在这一刻轻轻一颤,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片刻易碎的温柔。
风卷着烟火气息拂过,陆鸢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半寸,肩头轻轻相触。那一瞬,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两人同时一僵。
陆鸢猛地回神,耳尖在烟花下悄悄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攥紧了手中只剩半串的糖葫芦,心跳乱得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原来比漫天烟火更耀眼的,是身侧人安静的注视。
秉烛喉间微滚,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想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光尘,最终只是轻轻攥起。他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烟花声里,温柔得不像平日的斩妖使。
秉烛……好看吗?
陆鸢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落进他耳中。
陆鸢好看。
陆鸢(比这漫天烟花,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