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镇的暮色总裹着一层柔暖的纱。天边漫开的绯红霞光,像燃到尾声的胭脂火,将青瓦白墙的镇子轻轻拢住,连街角的石狮子都染了层温柔的光晕。
晚风贴着路面拂过,梨树便簌簌抖落满枝洁白,花瓣如碎雪打着旋儿,有的粘在行人肩头,有的悄无声息铺在青石路上,踩上去软得像踩住了春天的絮语。
黎云梦背着半篓药材,竹篓沿儿露着几株药草的嫩芽,沾着的露水还没干。她脚步轻快,鞋底碾过花瓣时,“沙沙”声细若呢喃,混着竹篓里药材的清苦香,倒比镇上茶馆的评弹更有滋味。
远处人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被风揉成朦胧的白纱,裹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是葱花炒鸡蛋的鲜,是红薯粥的甜,那是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
她深吸一口,鼻尖萦绕着暖意,嘴角不自觉弯起,脚步也快了些,竹篓晃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催着她回家。
穿过镇子,十二三里外便是竹海。暮色里的竹子泛着深绿,晚风拂过竹林时,像掀开一匹柔软的绸缎,竹叶碰撞的“飒飒”声,比山泉流淌更清透,洗得人心头发静。
黎云梦在竹林前驻足,眉尖微蹙,指尖轻捻——空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灵光,像阵法边缘的涟漪,若有若无。
她唇角勾起笑,闭眼循着那丝气息迈步,草鞋踩过竹叶的脆响里,不过百步,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清幽的小院从虚空中浮现,青竹篱笆绕着三间茅舍,院角的石桌上摆着半盏凉茶,像从古画里拓印出来的模样。
白衣女子站在院前,素色道袍衬得她眉目温润,竹节发簪斜插发间,发梢沾着片竹叶,风一吹,衣袂轻扬如流云。
“师父,这次的阵法,可难不住我啦~”
黎云梦眼睛亮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尾音微微上扬,像得了糖的孩子在炫耀新玩意儿,说着就把竹篓往石凳上一放,献宝似的凑过去。
女子低笑出声,声音柔得能化开水:“长江后浪推前浪,是难不住你了。”她伸手拂去徒弟发间的花瓣,指尖带着微凉的竹香。
“才不是!师父还是天下最美的仙女。”
黎云梦挽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像只黏人的小猫蹭着主人的掌心,脸颊蹭过师父的衣袖,满是依赖。
“你啊,还是这么会说。”女子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落了片花瓣,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宠溺,“快歇歇,跑了一天,脚都酸了吧?”
“师父你看!”
黎云梦忽然从竹篓里捧出一株灵芝,叶片泛着淡蓝荧光,像把夜空中的萤火虫拢在了掌心,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清香。
“是荧火芝!我在后山的石缝里找了三天才找到的!再找到夜明苔,你的药就齐了,病很快会好的!”
女子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抚过灵芝的叶片,眼神笃定又温柔。
“我就知道,梦儿一定能做到。”
三天后,镜花宫与暗界的交界崖边,风卷着山涧的轰鸣,压得人胸口发闷。
崖壁上的藤蔓缠着青苔,黎云梦贴着崖壁往下爬,草鞋勾住岩石的棱角,指尖扣着石缝,指甲缝里沾了泥。
她盯着岩壁上那簇幽蓝——夜明苔像被月光浸润的宝石,正静静散发着微光,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丝凉意。
她小心翼翼将苔衣收入储物囊,指尖碰到囊上绣的梨花,刚要转身,头顶的天空突然裂开几道黑缝,像巨兽张开的獠牙,死亡的气息瞬间漫了过来,连风都变得冰冷。
“暗族入侵!”
她心头一沉,指尖掐诀,淡青灵光裹住身形,如燕子般贴崖下坠。可刚到半腰,黑雾从裂缝中涌来,无数猩红眼睛在暗处亮起,死死锁住她,像盯着猎物的野兽。
“来得真快!”
她咬破指尖,血珠溅在朱砂符纸上,赤金光芒骤起,符纸在掌心发烫。
“太微镇邪,破!”
符纸化作火凤,尖啸着扑向黑雾,火焰烧得黑雾“滋滋”作响,烧出一片短暂的空缺。
黎云梦足尖点岩,正要继续下坠,黑雾中突然探出一只覆着黑鳞的巨爪,带着腥风抓来,爪尖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轰——”利爪撕裂岩壁,碎石四溅,擦着她的肩膀落下,砸在山涧里溅起水花。她险险翻身,抓住横生的老松,松枝剧烈摇晃,松针落了满身。
她急忙稳住背篓里的药材,喘息间抬眼望去:天空的裂缝如蛛网蔓延,暗紫雷光在云端翻滚,更多黑影从裂缝中跨出,手里的兵器泛着冷光,嘶吼声震得山涧都在颤。
“不能硬拼……等支援。”
她咬牙扫视四周,灵力在体内快速消耗,指尖都开始发颤,却还是紧紧攥着符纸,盯着黑雾的动向。
此时,两界山的万仙阵外,喊杀声震耳欲聋。暗族小兵如潮水般涌来,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白衣少年持剑而立,剑身寒芒逼仄,剑穗上的白玉坠随着呼吸轻晃;黑衣青年站在他身侧,眉宇间尽是英气,腰间的玉佩沾了些血,却更显凌厉。

“谢兄,比一比谁杀得多?”
南胥月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少年气,剑眉一挑,眼底闪着好胜的光。
“有何不可!”
谢雪臣朗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爽朗。
二人同时拔剑,剑气纵横间,灵光如流星般闪过,暗族小兵成片倒下,鲜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却丝毫不减英气。

外围的仙盟弟子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新一辈的最强者?天生十窍,果然厉害!”一个圆脸弟子攥着剑,眼里满是崇拜。
“天赋好还肯拼,哪像明月山庄那位……”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拽了拽袖子。
“嘘!你不要命了?明月山庄的人最记仇!”
“快看那边!”
有人突然指着远方,声音都变了调——粉衣少女在林间穿梭,身后追着一团炽烈的黑焰凤凰,火焰烧得树叶“噼啪”作响。
谢雪臣与南胥月对视一眼,同时腾空,剑光与灵光交织,朝那处飞去。
黎云梦体力渐竭,一个踉跄被黑焰灼伤手臂,鲜血渗进粉衣,绽开暗红的花,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剧痛让她身形一滞,险些失足坠落,黑焰凤凰却趁势振翅,滔天烈焰直逼她的后背,热浪烤得她头发都要卷起来。
就在此时,凌厉剑气破空而来,与火焰轰然相撞,“砰”的一声炸开火星——是谢雪臣!
南胥月则甩出一张灵符,莹白的光罩瞬间展开,将烈焰挡在外面,光罩上的符文闪着微光,像一层温柔的屏障。
“姑娘,没事吧?”
南胥月的声音温润,他落在松枝上,绿衣被风吹得轻扬,眼眸亮得像灯塔,正盯着她受伤的手臂,眼里满是关切。
“没事,多谢公子。”
黎云梦捂着手臂,伤口还在发烫,她勉强笑了笑,指尖攥着松枝,才稳住颤抖的身体。
可话音刚落,黑焰凤凰突然发狂,巨大的翅膀拍向谢雪臣,将他拍得后退数步,随即张口吐出一道火柱,直奔南胥月而来。
黎云梦见状,想也没想便推开他——火柱袭来的刹那,她脖颈间的蓝宝石吊坠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光芒里带着熟悉的暖意,像师父的怀抱。
光芒散去时,南胥月扶起受伤的谢雪臣,只见黑焰凤凰已消失不见,黎云梦倒在松枝上,粉衣沾了尘土,脸色苍白,生死不知。
再次睁眼时,黎云梦坐在一方金色高台上,漫天星光在她身边摇曳,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正疑惑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布料摩擦的轻响里,一只手猛地推向她的后背——凛冽罡风瞬间裹住她,下坠的瞬间,她只看见一道纯白的袍角,绣着细碎的云纹,消失在无边黑暗里。
“姑娘?你醒了?”
蕴秀山庄的客房里,黎云梦猛地坐起,心口还在怦怦直跳,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她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位清雅公子,一身绿衣,腰间悬着块玉佩,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的碧玉小碗冒着热气,药香清苦,是在崖边救了她的人。
“公子,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姑娘与黑焰凤凰对战时昏迷了,我便先将你带回蕴秀山庄。”
南胥月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扶她,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递过一个软枕。
“你的伤需要静养,别乱动。”
“你是南胥月?传闻中的十窍天才?那当时的黑衣公子,是谢雪臣?”
黎云梦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她早听过二人的传闻,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见到了。
南胥月挑眉一笑,眼底闪过丝讶异。
“姑娘认识雪臣?”
“不认识,只是听过你们的传闻。”
黎云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红——总不能说,她私下里还看过不少两人的同人话本,甚至偷偷画过他们并肩作战的小像吧。
“忽起梨云梦,不定柳絮风。姑娘的名字很好听。”
南胥月喃喃重复着,指尖拂过碗沿的热气,将药碗递过去。
“你伤得不轻,这是用千年灵芝熬的疗伤灵药,服下能快些恢复灵力。”
黎云梦接过药碗,药汤呈浅褐色,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药味。
她闭着眼一饮而尽,苦意瞬间漫开,从舌尖苦到喉咙,她的脸皱成一团,连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
南胥月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从托盘下拿出一盘蜜饯,递到她面前。
“给,这个能解苦。”
黎云梦捏起一颗塞进嘴里,桂花味的甜意瞬间冲淡了苦味,她才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下来。
“多谢南公子,这蜜饯真甜。”
“姑娘当时为何会在崖边?还被黑焰凤凰追杀?”
南胥月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她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太过巧合,若不是他和谢雪臣确认过她的人族气息,此刻她怕是已被送去仙盟审问了。
更奇怪的是,初见她时,他的心莫名发颤,像有什么旧识在召唤,让他鬼使神差地将她带了回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黎云梦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空碗的边缘:“我在等夜明苔成熟,等了三个月,每天都去崖边看,就怕错过。虽察觉到万仙阵有变,可那是师父药里最后一味药材,我总不能功亏一篑。”
“采到了?”南胥月追问,目光落在她放在床头的储物囊上,囊上的梨花绣得很精致。
“当然!”黎云梦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要不是为了护着它,我也能早点躲开黑焰凤凰,不至于伤得这么重。”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慌得坐直身体:“我的储物囊呢?里面还有荧火芝,不能丢!”
“在这儿。”南胥月从身后拿出一个绣着梨花的香囊,递到她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一丝暖意传来,他不由顿了顿,指尖竟有些发烫。
黎云梦接过储物囊,急忙打开查看,见荧火芝和夜明苔都好好的躺在里面,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没丢,不然我真要哭了。”她抬头看向南胥月,眼神里满是感激:“此番多谢南公子搭救,黎云梦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答!”
“姑娘客气了。”南胥月收回手,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他轻声道,“你伤势未愈,蕴秀山庄很安全,不如暂且留下养伤?我已让人收拾好了隔壁的房间。”
黎云梦感受着体内滞涩的灵力,又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便叨扰南公子了,等我伤好,定会帮山庄做些事,不算白住。”
见她答应,南胥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笑了笑,语气也软了些:“姑娘好好休息,我让侍女晚点送些粥来。”说完,他拿起托盘,轻轻带上门,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望着他略带雀跃的背影,黎云梦忍不住歪了歪脑袋——这人一开始不是还防备着她吗?怎么现在倒像盼着她留下似的?
困意翻涌,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鼻尖萦绕着房间里淡淡的熏香,很快便坠入了安稳的梦乡,梦里都是梨花飘落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