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

开学后的忙碌程度远超朱志鑫的想像。迎新晚会成功落幕，紧接而来的是校运会筹备、各社团预算审核、还有没完没了的常规检查。苏新皓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高速旋转在各个场合，眉头却越锁越紧。

朱志鑫发现了苏新皓的不对劲。

那个总是元气满满、笑容像小太阳一样能驱散阴霾的苏新皓，最近却常常陷入一种低气压的沉默里。

好几次，朱志鑫拿著文件去找他签字，都看到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发直，指尖冰凉，甚至瞳孔会微微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愿意面对的消息。一旦发现朱志鑫靠近，他又会立刻按熄屏幕，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却明显带着疲惫的笑容，说：

苏新皓没事，我们继续。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朱志鑫心里揣着疑问，观察得更仔细了。他很快发现，刁难不仅来自于同龄人的不服气（毕竟一个高一新生压在头上，总有人心里不痛快），更来自于高二、高三的一些学长，尤其是学生会里原本有些资历的干部。

他们不会明着反对，却总在细处使绊子。比如，苏新皓精心准备的活动方案，在讨论会上会被学长以各种理由，轻飘飘地 搁置；需要各部门配合的工作，到了某些学长那里就变得效率极低，催急了对方还会阴阳怪气地说：

路人甲苏会长能力这么强，这点小事肯定很快能解决，不用我们帮忙吧？

朱志鑫好几次气得想拍桌子，却被苏新皓用眼神制止了。他看到苏新皓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

苏新皓学长说得对，这里我确实考虑不周，我会再修改方案。

苏新皓没关系，这部分我来跟进就好。

那种隐忍的、被迫成熟的样子，让朱志鑫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记忆里的苏新皓，应该是自信飞扬、闪闪发光的，不该被这些无聊的打压磨去锋芒。

直到一次，朱志鑫去学生会办公室送材料，隔着虚掩的门，他听到里面传来几个高三学长的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路人甲……真以为当个会长就了不起了？还不是老师硬捧上来的。

路人甲就是，毛都没长齐，指挥谁呢？

路人甲哎，你们别这么说，人家可是苏家的二少爷，虽然比不上他那个天才哥哥，但总得给点面子嘛……哈哈哈

「哥哥」？「苏家」？「天才」？

朱志鑫的心猛地一沈。他忽然串联起了一些碎片：苏新皓看着手机时异常的反应、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彷佛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填满的紧迫感、还有此刻里面那些充满恶意的比较。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退开了。心里又酸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他好像有点明白，苏新皓那份超乎常人的好胜心和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源头在哪里了。他不仅仅是在为学生会的工作奔波劳累，更是在对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家庭内部，那个所谓「天才哥哥」的巨大阴影。

那天放学，朱志鑫看到苏新皓又是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课桌上的文件发呆，侧脸在夕阳下显得疲惫而倔强。。

朱志鑫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喊他，而是轻轻走过去，把一瓶还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桌边。

苏新皓惊醒般抬起头，看到是朱志鑫，眼神里的防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虽然只有一瞬。

朱志鑫喝点东西吧

朱志鑫我看你晚饭又没吃。

蘇新皓看著那瓶牛奶，沈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

苏新皓……谢谢。

朱志鑫在他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他，故作轻松地说：

朱志鑫謝什麼，

朱志鑫会长大人要是累倒了，这些烂摊子谁来收拾？我可搞不定那些阴阳怪气的学长。

他故意點破，帶著點試探，也帶著點笨拙的關心。

蘇新皓聞言，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近乎破碎的苦笑，沒有否認：

苏新皓……你都听到了？

朱志鑫听到一点。

朱志鑫别理他们，纯属吃饱了撑的。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比他们强多了。

苏新皓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瓶身，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新皓是吗…可是好像永远都不够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准确地扎进了朱志鑫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坚不可摧、其实也会迷茫疲惫的苏新皓，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著说不清的心疼，猛地涌了上来。

苏新皓突然醒觉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想要抬起头解释，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直视朱志鑫灼热的双眼———他感觉自己在朱志鑫面前好像变得没有秘密。

对着朱志鑫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褪去那坚韧外表下的面具。

朱志鑫忽然伸出手，不太熟練地、帶著點猶豫地，拍了拍蘇新皓的肩膀。

朱志鑫谁说的？我觉得你就是最好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变得有些粘稠和异样。

苏新皓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志鑫，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飞快闪过，惊讶、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朱志鑫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慌忙想收回手，却被苏新皓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了。

他的手心有点凉，按在朱志鑫的手背上，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户，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下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