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桌底下的薄荷糖

那個暑假，朱志鑫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高速運轉的洗衣機，還是那種老式、噪音巨大、會把人甩得暈頭轉向的型號。

周蕙兰（朱母）朱志鑫！都幾點了還不起床！學生會電話又打到家里來了！蘇會長等你對接資料！

妈妈的咆哮如同准点报时的闹钟，只是分贝更高，杀伤力更强，伴随着「啪」地一下轻拍在他屁股上——虽然他已经要升高一，但在妈妈眼里，赖床就该打屁股。

朱志鑫哀嚎一声，挣扎着从凉席上弹起来，眼睛还眯着一条缝。旁边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声，是他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朱志文，正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朱志鑫笑什么笑！再笑今天西瓜没你的份！

朱志鑫恼羞成怒，一个箭步冲过去，目标明确地直攻朱志文最怕痒的腰侧。

朱志文哎哟！哥我错了！哈哈哈…西瓜汁！西瓜汁要洒了！妈！朱志鑫又欺负我！

一阵鸡飞狗跳后，朱志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叼着片吐司，手忙脚乱地翻找昨天苏新皓让他整理的活动预算表，冲出了家门。身后还能听到妈妈无奈的叹息和弟弟幸灾乐祸的笑声。

整个暑假，学生会就像个巨大的磁场，而苏新皓就是那个磁力惊人的磁芯。新生接待、社团招新预案、校园设施检查、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朱志鑫这个秘书，几乎成了苏新皓的专属挂件。他发现苏新皓好像永远不会累，那双明亮的眼睛总是神采奕奕，对所有细节都要求完美，做事雷厉风行。

开学后的第一次正式学生会全体会议，在高一的新教室里举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粉笔灰尘。朱志鑫昨晚又被苏新皓拉着线上讨论到深夜，此刻听着各部门干部有条不紊地汇报新学期计划，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眼前的苏新皓那张认真的脸渐渐模糊，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边缘，忽然感觉到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的，带着点湿气的触感。

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大半，低头一看，是一小颗凝着水珠的薄荷糖，被人从桌子底下悄悄推了过来。视线顺着那只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手往上移，苏新皓正听着体育部长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边缘，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泄露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朱志鑫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悄悄剥开糖纸，把清凉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强劲的凉意直冲头顶，驱散了所有困意，却好像点燃了耳根的一点点热度。他偷偷瞟了一眼苏新皓的侧脸，心里有点小小的、莫名的雀跃。

这份雀跃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很快注意到，坐在苏新皓另一侧的副会长，那位升高二的林学姐，目光几乎就没从苏新皓身上离开过。她会恰到好处地接过苏新皓的话头，补充说明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倾向他那边，递文件时指尖会「不经意」地擦过苏新皓的手背。看向苏新皓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而苏新皓，虽然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认真模样，但对林学姐的意见总是听得很耐心，偶尔还会点头表示赞同。

朱志鑫嘴里的薄荷糖好像突然变了味，泛出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他低下头，用力划拉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种感觉很奇怪，闷闷的，像胸口堵了一团湿棉花，让他有点烦躁，却又找不到烦躁的理由。他凭什么不爽呢？苏新皓和谁关系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会议终于在这种莫名的低气压中结束。大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离开。朱志鑫闷头整理会议记录，只想赶紧走人。

苏新皓朱志鑫。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朱志鑫回头，苏新皓正站在教室后门边，单肩挎着书包，阳光在他发梢跳跃。

苏新皓一起吃饭吗？

苏新皓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面馆，听说味道不错。顺便……聊聊下周迎新晚会最终彩排的流程，有些细节还得跟你敲定一下。

林学姐还没走远，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们一眼。

朱志鑫对上苏新皓的目光，那点莫名其妙的郁闷突然就被这句直白的邀请冲散了些许。他捏了捏书包带子，忽略掉心里那点别扭，点了点头。

朱志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