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下面还有路

张青山把年轻邪修押回护佑庙时，天色已经暗了。

年轻邪修的双手被布条反绑在身后，走了一路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的步子很慢，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在碎石路上留下半个淡红的印子。张青山没有催他，只是用断剑抵在他后腰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庙门口，林墨迎上来，看到张青山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张青山简要说了经过，林墨没有多问，只是让赵禾端了碗水出来。年轻邪修接过碗时手在抖，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顺着下巴淌进了衣领。他抹了把脸，抬头看了一眼庙内灵脉核心旁三枚灵晶的光芒，瞳孔缩了一下。

赤焰从灵脉核心旁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尾巴上的火焰安静地跳着。年轻邪修看到赤焰身上的金红火灵，往后退了半步，被张青山按住了肩膀。

“神明要问你话。”张青山的声音很低，“老实答。”

赤焰尾巴一甩，火焰凝字：“叫什么？”

年轻邪修盯着那行火焰字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神明在传谕。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陈二。第三组，凿通道的。”

“第三组几个人？”

“五个。一个金丹期的头领，两个筑基后期的，两个筑基初期的。我筑基初期，负责清碎石和守通道。”

“上面的人呢？”

陈二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三天前断了联系。我往上摸的时候，往东那条岔路的引邪壁已经碎了，碎石堵了半条路。我清了一天没清开，就往下走，想从下面那条岔路绕出去。下面那条岔路越走越深，走到一半我不敢再走了，就退回来继续清碎石。”

赤焰的火焰微微一亮。陈砚透过赤焰看着陈二的眼睛。年轻人的眼神疲惫、空洞，带着被长时间困在暗处后乍见天光的茫然。他没有说谎。

“下面那条岔路，往下走多远？”

陈二摇头：“不知道。我往下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通道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身挤过去。我挤了十几步，前面还是没到头，心里发慌，就退回来了。头领之前说过，下面那条路不让碰，是给‘上面的人’走的。”

赤焰的火焰凝字：“上面的人是谁？”

“头领没说名字。他只说上面的人比金丹期高得多，让我们只管凿路，凿到引邪壁成、通道通两处就行。等引邪壁启动之后，上面的人会从下面那条路下来，接引主上。”

陈二说“主上”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带着什么分量。

陈砚将神念从陈二身上收回，沉入灵脉核心深处。他顺着地底封印的裂缝往下探，火域禁制在火灵晶的支撑下还算稳，水域封堵也还在，西北裂痕被引邪壁的毁坏暂时止住了。但他探到裂痕最深处时，感知到了第二条通道。那条通道比往东那条更窄、更深，从裂痕底部一直往下延伸，方向朝着地底封印的最深处。通道尽头，邪主的邪气浓得像一潭死水，比火域裂缝深处还要重。陈二往下走了小半个时辰，按他筑基初期的脚程，大约走了三四里。三四里往下，通道尽头离封印最深处已经不远了。

“阿混。”

“在。”

“下面那条通道，离邪主还有多远？”

阿混的光幕跳出一行字，比平时慢：“按陈二描述的距离和通道走向，通道尽头距离邪主沉睡的位置不到半里。如果上面的人从那条路下来，半天之内就能走到邪主面前。”

陈砚闭上眼。

秽神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引邪壁。引邪壁是幌子，把邪气引到西北裂痕，吸引护佑庙的注意力，让陈砚以为他们只是要扩大裂痕。而往东那条岔路通往护佑庙灵脉核心，让他们以为秽神教的目标是灵脉。两条路都是明面上的，真正的路在下面，往地底深处挖，直接挖到邪主身边。

“阿混，上面的人从下面那条通道下来，需要多久？”

“看修为。金丹期御气飞行，半里路片刻即至。若来的不止一个金丹期，邪主被引出来的概率极大。”

陈砚将神念从地底收回，落在灵脉核心旁的三枚灵晶上。光团还在跳，裂纹还在，他的神性95/100，还差五点。火灵晶弱了三成，水灵晶和冰灵晶的共鸣散了大半。赤焰火灵五成，张青山左臂废了，火娃精血薄得像纸。他手里能用的牌越来越少，而对手的路越挖越深。

“张青山。”赤焰的尾巴一甩。

张青山抬头。

“你带陈二去偏殿，让赵禾给他处理脚上的伤。找间屋子看着他，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任何人靠近。”

张青山点头，押着陈二往偏殿走。陈二踉跄着跟在他身后，经过灵脉核心旁时又看了一眼三枚灵晶。他的目光在水灵晶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跟着张青山进了偏殿。

赤焰走回灵脉核心旁，趴在陈砚的虚影旁边。尾巴上的火苗安静地跳着，偶尔探出一缕火灵帮陈砚稳一稳灵脉核心中逸散的灵气。陈砚将神性继续注入三枚灵晶之间的光团，维持住共振的形态。光团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缩小。

他传念给赤焰：“明天一早，你下去一趟。下面那条通道，你得亲自探清楚。张青山守在外面，马成的修士队布在裂痕口。探清通道的走向和尽头的位置，回来告诉我。”

赤焰的尾巴轻轻一甩，表示收到。

陈砚将神念沉入偏殿。火娃躺在里面的床上，呼吸比早上深了一点，但依然很浅。少年左手攥着火纹布条，布条上的火纹暗得几乎看不见。赤焰白天渡给他的那缕火灵维持住了他的心脉，但精血再生的速度太慢了，照这样下去，至少还要十天才能恢复到能下地的程度。

而十天，太长了。

“阿混，养血丹的事，再说一遍。”

“以香火值兑换养血丹，每日一颗，连续七天，能恢复五成精血。但火娃的经脉底子太薄，养血丹只能加速再生，不能凭空补血。他自身得先有底子，丹药才能起作用。”

“他的底子，现在有多少？”

“不到两成。若以养血丹辅助，前三天恢复慢，从第四天开始加速。七天之后能恢复到五成。但前提是这七天里他不能再耗精血，不能再剧烈活动。”

七天。陈砚在心中算了一遍。七天之后火娃恢复到五成，赤焰探清通道需要一天，三域归位需要他补满神性还差五点，按灵脉核心当前的灵气浓度和信众香火愿力，最快三天。三天加一天，四天。然后还需要以火娃的精血重新激活火灵晶的锚点，配合三域归位。加起来，最快也要七八天。

而地底封印，撑不了七八天。

他将神念从偏殿收回，沉入灵脉核心深处。地底那道沉闷的震颤还在，比前两天弱了些，但依然在。邪主被火域禁制和西北裂痕的暂时封堵挡了一阵，但它在等，等上面的人从下面那条通道下来，接引它出去。

“阿混。”

“在。”

“养血丹，兑换。”

“叮——消耗三千点香火值，兑换养血丹七颗。已存入偏殿床头暗格，宿主可让林墨取用。”

陈砚将神念落在林墨身上。林墨正在香案前整理今日的香火账目，感知到神念，停下手中的笔。

“偏殿床头暗格里有七颗养血丹。每日一颗，给火娃服下。连服七天。”

林墨应下，转身往偏殿走去。他推开偏殿的门，在床头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轻轻掰开火娃的嘴，将丹药放在他舌下。丹药化开的速度很慢，火娃的喉咙动了一下，丹药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林墨退出偏殿，将瓷瓶收好。

陈砚将神念收回灵脉核心，继续以神性维持三枚灵晶之间的光团。光团在夜色中跳动着，三色光芒的交织处依旧布满裂纹，但至少没有散。

庙外，夜色沉得像一块石头。西北方向的裂痕深处，那条往下的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的最深处缓缓移动。陈砚感知到了那道移动的气息，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将神性又往光团中多注了一缕，让三枚灵晶的共振稳了几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