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将神性缓缓注入三枚灵晶之间的光团,勉强维持住共振的形态。光团在灵脉核心上方跳动着,火灵晶的赤红、水灵晶的青蓝、冰灵晶的青金,三色光芒勉强交织在一起,但交接处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反复踩过的薄冰。他每注入一缕神性,光团就稳一分,但注入的速度稍有放缓,裂纹就又往外蔓延。
维持这个状态,他不能分心,也不能离开灵脉核心半步。
赤焰从偏殿出来,走到灵脉核心旁,趴在陈砚的虚影旁边。尾巴上的金红火苗安静地跳着,偶尔探出一缕火灵,帮陈砚稳一稳灵脉核心中逸散的灵气。一人一兽守在灵脉核心旁,谁都没有出声。
午后,张青山从西北裂痕回来了。
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拄着半截青岚剑,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些,但脸色依然不好。马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身上都沾着碎石粉末,头发里混着灰。张青山走到灵脉核心旁,对着赤焰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神明,弟子今天又下了一趟裂痕。”
赤焰的尾巴一甩,火焰凝字:“说。”
张青山从怀里掏出一把碎石,摊在灵脉核心旁的石台上。碎石是暗灰色的,有些边缘带着凿痕,有些表面附着着一层极淡的暗紫色粉末。他将碎石拨开,指尖点在其中一块上:“裂痕深处那条往东的岔路,弟子上次进去毁引邪壁的时候,通道顶上塌了一片碎石,把岔路口堵了大半。弟子本以为这条通道废了,今早去查,发现堵在岔路口的碎石被清开了一小半。碎石堆上还有新的凿痕,是今天凌晨留下的。”
赤焰的火焰微微一缩。
张青山接着说:“弟子没敢再往里深入,只在外围探查了一圈。堵口的碎石被清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钻入的口子,口子后面的通道还是通的。里面有人,至少一个,正在从里往外清碎石,想把通道重新打通。”
陈砚将神念从灵脉核心中分出一缕,探向西北裂痕。裂痕深处那条往东的岔路,果然如张青山所说,堵口的碎石堆上有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后方的通道没有塌死,深处传来极细微的碎石滑落声。有人在下面,正在一点一点把通道清开。
“阿混。”
“在。”
“引邪壁被毁之后,通道应该废了才对。”
“通道废不废,看谁在用。”阿混的字迹很快,“引邪壁是牵引邪气的媒介,媒介毁了,通道本身还在。秽神教清开碎石,不是为了重新启动引邪壁——他们没时间重建那面墙。他们在清路,想让邪主从通道里爬出来。”
陈砚的神念猛地一沉。
邪主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火域禁制、水域封堵、西北裂痕这三处都是封印的薄弱点。火域禁制靠火灵晶和火娃的锚点撑着,水域封堵靠水灵晶,西北裂痕原本是封印自己顶出来的裂口,被引邪壁扩大后由陈砚以神性暂时压制。现在引邪壁虽然毁了,但裂痕还在,通道还在。若邪主找到通道的出口,顺着通道往外爬,西北裂痕就会从一条“渗邪气的缝”变成“邪主钻出来的门”。
“张青山。”赤焰凝字。
张青山抬头。
“通道口现在多宽?”
“最宽处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弟子没敢进去,里面太窄,打起来施展不开。若里面藏着金丹期的邪修,弟子现在这个状态,挡不住。”
陈砚将神念从西北裂痕收回,落在灵脉核心旁的三枚灵晶上。光团还在跳,裂纹还在,他需要继续以神性维持共振,不能离开。赤焰的火灵恢复了五成,可以一战,但若它去西北裂痕清通道,灵脉核心旁就只剩他一个虚影守着三枚灵晶。而且赤焰上次在引邪壁里被邪气侵过,火灵还没完全恢复,若再进那条通道,邪气二次侵体,火灵可能直接跌到三成以下。
“阿混,有没有办法封住通道口?”
“有。但宿主得选。”阿混的光幕跳出一行字,“第一,以火灵晶本源之力灌注通道口,将通道口从内部熔塌。火灵晶的本源能压制邪气,熔塌后的岩石会形成一层天然的封印。但火灵晶刚被抽走三成,再抽本源,会跌到只剩五成。第二,以神性灌注通道口,将通道口封死。但宿主现在的神性在维持三枚灵晶的共振,分不出多余的神性。”
陈砚闭上眼。
火灵晶跌到五成,三域归位就更难了。但若不封通道口,邪主从通道里爬出来,什么都完了。他需要在两个坏选择里挑一个没那么坏的。
“张青山。”赤焰的尾巴一甩,火焰凝字。
张青山抬头。
“你再去一趟裂痕,守在通道口外。马成带修士队在裂痕外围布阵。通道里若有人出来,不管是谁,先用净灵草汁封住通道口,然后立刻退回来。”
张青山点头,站起身。他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又看了一眼赤焰的火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拄着断剑走出了庙门。
赤焰从灵脉核心旁站起身,尾巴上的火焰猛地亮了一瞬。陈砚传念给它:“不去。你守着灵脉核心。火灵晶的本源不能动,神性不能分。若张青山挡不住,你再去。”
赤焰的火焰跳了一下,最终还是趴回了灵脉核心旁。
张青山带着马成和十名修士赶到西北裂痕。马成在裂痕外围布下三层封锁阵,净灵草汁灌满了所有符纹。张青山拄着断剑下到裂痕深处,守在通道口外两丈的位置。通道口那个被碎石堵了大半的缝隙里,碎石滑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张青山握紧了断剑。他的右手掌心沁出薄汗,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他靠在岩壁上,盯着那个缝隙,等。
半个时辰后,缝隙里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指甲缝里塞满碎石粉末,五指扒在缝隙边缘,将堵在口子上的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扒。碎石落地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张青山没有动。他将断剑横在身前,等那只手的主人从缝隙里完全钻出来。
先是一个头。头发散乱,沾满灰白色的石粉,脸上全是污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个人从缝隙里钻出来时,整个人蜷缩着,像一个在洞里困了太久的囚犯。他钻出缝隙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
张青山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火娃大不了几岁。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暗紫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秽”字。
年轻邪修也看到了张青山。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张青山的断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张青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年轻邪修停住了。他的短刀刚摸到一半,手指僵在刀柄上。他的目光从张青山的断剑移到他的左臂,又从他的左臂移到他身后的裂痕,像是在估算什么。
“你是护佑庙的人。”年轻邪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杀我。”
张青山没有收剑,也没有前进。他盯着年轻邪修的眼睛,对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很久终于松开一瞬间的空茫。这个眼神,张青山在火娃逃出火域时见过。
“通道里还有几个人?”张青山问。
年轻邪修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就我一个了。上面的人走的时候,把我扔在了下面,碎石堵了路,我清了三天才清开。”
张青山看着他脖子上那枚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道他看不懂的邪纹,正面是一个“秽”字,跟之前那个金丹邪修的令牌一模一样。
“你上去过?”张青山问。
年轻邪修摇头:“没有。我是第三组,负责凿通道。凿完之后留在下面守,等上面下令再动。三天前上面突然断了联系,我往上摸,发现路被碎石堵死了。我在下面等了三天,没等到人,只能自己往外清。”
张青山将断剑从他咽喉上移开半寸,但没有收。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痕上方,马成正带着修士守在裂痕口。他想了想,将年轻邪修从碎石堆上拽起来,用布条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
“跟我上去。见神明。”张青山说。
年轻邪修没有反抗。他被张青山拽着往裂痕外走,经过那些被他清开的碎石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清出来的路,目光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