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惊心动魄的对峙后,小院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房门依旧紧锁,守卫依旧森严。但苏璃敏感地察觉到,某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送来的饭菜依旧精细,却不再有那些额外的小点心。炭盆的火烧得不如以往旺,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那件曾带给过她短暂温暖的呢绒大氅,也被无声无息地收走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顾时谦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清晰地宣告着他的不悦和惩罚仍在继续。
然而,预想中更残酷的处置并未降临。他没有再出现,没有审讯,没有逼问“翠荫阁”消息的来源,仿佛那日的对峙只是一场幻梦。
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比直接的惩罚更磨人。苏璃像一只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的猫,终日惶惶,草木皆兵。她反复回想那日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解读他最后那个复杂眼神的含义,却始终不得要领。
那个烙印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她的指尖——粗糙,冰冷,带着某种暴力的印记,与顾云深那天然温柔的胎记截然不同。
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大的迷茫。如果不是她猜想的那样,那系统安排这些相似又不同的“男主”,究竟是为了什么?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又过去了两天。
这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远处突然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密集炮火声!轰隆隆的巨响连绵不绝,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连地面都在轻微颤抖。
战争!前所未有的激烈交火!
苏璃的心瞬间揪紧。她扑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能看到远处天际被炮火映成的骇人橘红色。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
院外的守卫明显加强了警戒,脚步声变得急促而频繁,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整天,炮声都未停歇,时而遥远,时而仿佛近在咫尺,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都让苏璃心惊肉跳。送午饭的士兵来得极晚,脸色凝重,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开,一言不发。
恐惧再次攫住了苏璃,这一次,是对战争的纯粹恐惧。在这惊天动地的炮火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算计挣扎,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她会不会被一颗偏离的流弹炸死?顾时谦……他怎么样了?他就在那片火海之中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
傍晚时分,炮声渐渐稀疏,但并未停止。天空阴沉得厉害,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混合着硝烟,落下肮脏的泥水。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嘈杂混乱的声响!汽车急刹的声音,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痛哼和嘶吼,还有李副官嘶哑焦急的指挥声!
“快!抬进来!小心点!” “军医!军医呢?!快去叫!” “少帅……坚持住……”
苏璃的心脏猛地一停!少帅?顾时谦?!
他受伤了?严重吗?
她猛地扑到门边,死死扒着门缝,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只见泥泞的院子里,人影憧憧,几个满身血污的士兵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担架,疾步朝着隔壁原本空置的厢房走去。
担架上的人盖着染血的军毯,看不清面容,但一只垂落的手,苍白修长,指节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和泥泞——那是顾时谦的手!她认得!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面对他时都要强烈!
他不能死!这个念头荒谬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她的大脑。如果他死了,她在这个乱世要如何活下去?谁还会来管这个被囚禁的她?更深处,或许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那短暂窥见的脆弱和复杂而产生的扭曲牵绊……
隔壁厢房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来回穿梭,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军医被匆匆带来,热水、纱布、药品被不断送入。
苏璃被彻底遗忘在了自己的囚室里。她听着隔壁传来的、压抑却清晰的痛苦闷哼(那不再是梦呓,而是真实的、强忍着的剧痛),听着军医简洁急促的命令,听着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
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甚至没有资格靠近。她只是一个囚徒。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血腥味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雨声渐沥,炮火声变成了零星的枪响,仿佛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灯火未熄。
忽然,她这边的房门锁链响动!
苏璃猛地抬头。
李副官推门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军装上沾满了泥点和喷溅状的血迹,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和未散的惊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苏璃,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你……”李副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少帅情况不太好,失血过多,一直在昏迷和剧痛中挣扎……需要人时刻守着……我们的人手都派去前线警戒和救治重伤员了……”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苏璃,带着最后的审视和警告:“你过去守着。听着,只是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喊人!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一个命令,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
苏璃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
她跟着李副官,第一次主动走出了这间囚禁她多日的屋子。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气味,刺鼻而真实。
隔壁厢房里,气氛压抑。军医正在一旁调配药剂,两个士兵守在一旁,神色紧张。
顾时谦躺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灰,剑眉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赤裸着上身,胸膛和手臂上缠满了厚厚的、仍渗着血迹的纱布,呼吸微弱而急促。
苏璃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呼吸都滞涩了。
李副官对军医低声交代了几句,又警告性地看了苏璃一眼,才匆匆离开,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军医给顾时谦注射了一针镇痛剂,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叹了口气,对苏璃低声道:“看着点,主要是发热和出血。有事立刻叫我,我在外面处理其他伤员。”说完也快步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璃,和两个守在门口、目光不时扫过来的士兵。
她慢慢走到床边,看着床上这个无比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冷酷强势、掌控一切的顾时谦吗?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似乎很冷。嘴唇干裂,偶尔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不再是“娘”,而是破碎的命令和地名,关乎战局,关乎生死。
鬼使神差地,苏璃拿起旁边温水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灼得她心惊。
他似乎感受到一丝凉意,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呓语也停了下来。
苏璃的心轻轻一颤。
她继续用软布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顾时谦的手忽然动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死死攥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腕!
苏璃吓得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
但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在昏迷中,凭借着某种强大的本能,抓住了这唯一靠近的、带着一丝凉意和安抚意味的存在。
他的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苏璃试图挣脱,却引来他更用力的禁锢和一声痛苦不适的闷哼。
她不敢再动,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抓着。
他的手冰冷而粘腻,沾着血污和雨水,与她手腕细腻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那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掌控力,即使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也依旧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镇痛剂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懈,却依旧没有松开。
苏璃被迫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腕被他牢牢禁锢在掌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微弱却顽强。能数清他长而密的睫毛,能看到他苍白脸上细小的伤痕。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在她心中涌动。恐惧,怜悯,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就这样被他无意识地禁锢着,守着他,在弥漫着血腥和药味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远方零星的枪响。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战火纷飞的夜晚,以一种诡异而亲密的方式,短暂地相依。
直到天际再次泛起微光。
顾时谦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些,攥着她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仿佛那触感能带来一丝安抚,然后才彻底松脱,沉沉睡去。
苏璃缓缓直起身,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还残留着他冰冷粘腻的触感和最后的、无意识的摩挲。
她看着床上呼吸趋于平稳的男人,心情复杂难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