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市集簪发事件后,一念居的氛围变得更加微妙。江承依旧戴着那支白玉簪,没有取下,却也未曾对此发表任何言论。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面对姜砚时,那层冰壳下的慌乱与无措愈发明显,躲闪的目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贪恋。
姜砚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并不急于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他知道,对于江承这样心思重、习惯自我封闭的人,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他彻底缩回壳里。他依旧保持着那份看似随性却步步为营的亲近,如同春风化雨,无声浸润。
这日,姜砚接到一份来自山脚下清河镇的求助信。信是镇长老伯亲手所写,字迹潦草,透着焦急与恐惧。信中提及,近半月来,镇中接连有年轻男子在夜晚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镇民人心惶惶,日落之后便闭户不出。更诡异的是,失踪者皆是在自家床上消失,门窗完好,毫无挣扎痕迹,只在枕边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带着腥气的墨绿色水藻。
“有点意思。”姜砚抖了抖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看向眼前四个徒弟,“收拾一下,下山干活。”
叶明谦立刻兴奋起来:“终于有像样的委托了!天天在山上练剑都快闷死了!” 叶明礼也摩拳擦掌:“师尊,这次是什么妖物作祟?水鬼?还是什么喜欢掳人的精怪?” 雪枫则比较沉稳,温声问道:“师尊,信中可还提及其他线索?那水藻似非凡物。” 唯有江承,眉头微蹙,沉默不语。下山意味着更多的不可控,意味着与姜砚更长时间的单独相处(虽然还有师兄们,但他总觉得师尊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这让他感到不安。
姜砚的目光掠过江承,将他细微的抗拒看在眼里,笑道:“去了就知道了。清河镇临着镜湖,说不定是湖里的什么东西耐不住寂寞了。都打起精神,这次可不是游玩。”
清河镇依镜湖而建,本该是风景秀丽、渔歌唱晚的富庶之地,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老弱妇孺,个个面带忧惧,看到姜砚一行人气质不凡,尤其是姜砚腰间佩剑和周身隐隐的灵压,才纷纷投来希冀的目光。
镇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见到姜砚如同见了救星,激动得老泪纵横,将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与信中所述无异。
“仙师,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镇子啊!再这样下去,镇里的年轻后生都要被抓光了!”镇长哀声道。
姜砚安抚了老者,提出要去失踪者家中查看。一连查看了几户,果然如信中所说,屋内毫无打斗痕迹,唯有枕畔那抹诡异的墨绿色水藻,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姜砚捻起一点水藻,指尖灵力微动,仔细感知了片刻,眉头微挑:“这水藻蕴含的阴气和水灵之力颇为精纯,不像普通湖中之物。倒像是……某种水属精怪本体的一部分。”
“精怪?它抓那么多年轻男子做什么?”叶明谦好奇道。
“修炼?或者……另有用处。”姜砚沉吟道,“看来得去镜湖走一趟了。”
镜湖广阔,烟波浩渺,水色深碧,望之令人心生寒意。湖边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比镇上更浓郁的、若有似无的腥气。
姜砚站在湖边,闭目凝神,强大的灵识如同无形的网,缓缓探入湖水深处。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湖心深处有异常强烈的灵力波动,混杂着浓重的阴气和……生人的气息。”他看向徒弟们,“那东西的老巢恐怕就在湖底。得下去看看。”
“下水?”叶明礼有些犯难,“师尊,我们闭气的功夫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姜砚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泛着蓝光的避水符:“早有准备。贴上这个,可在水下自由行动一个时辰。不过湖底情况不明,一切小心。雪枫,你修为最高,照应着明谦明礼。江承,”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江承,语气自然,“你跟着我。”
江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在师兄们面前,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低声应道:“……是。”
贴上避水符,一行人潜入湖中。符箓生效,周身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气泡包裹,湖水被排开,呼吸无碍。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湖水越发冰冷刺骨,四周寂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叶明谦和叶明礼好奇地四处张望,雪枫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江承紧跟在姜砚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幽暗的水中仿佛一座灯塔,心中那点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姜砚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放缓速度,与他并肩而行,甚至极其自然地在水下握住了他的手。
江承猛地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握得更紧。水流涌动,姜砚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变成了十指紧扣的姿势。温暖的体温透过相贴的掌心传来,与周遭的冰冷湖水形成鲜明对比。
“水下危险,跟紧我。”姜砚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音传入他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承耳根发热,心跳在寂静的水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说这样不合规矩,想说自己可以跟上,但所有的话都被那紧密交握的手堵了回去。他只能偏过头,假装专注地观察四周,忽略掉掌心那灼人的温度和心底泛起的奇异涟漪。
不知下潜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靠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座沉没在湖底的古老建筑残骸,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庙宇,断壁残垣上覆盖着厚厚的水藻和淤泥,显得阴森而诡异。而那浓烈的灵力和阴气正从残骸深处散发出来。
“就在里面了。”姜砚传音道,神色稍显凝重,“小心,里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众人小心翼翼地进入废墟。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通道错综复杂,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和水藻。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能依靠灵力感知四周。
突然,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幽幽传来,缥缈空灵,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直往人耳朵里钻,听得人昏昏欲睡,心神荡漾。
“是魅惑之音!守心神!”雪枫立刻出声提醒。
叶明谦和叶明礼修为稍弱,眼神顿时出现了一丝迷茫。雪枫立刻运转灵力,口中念诵清心咒,柔和的白光笼罩住双胞胎,帮助他们抵抗歌声。
姜砚则侧头看向江承,见他虽眉头紧锁,但眼神清明,显然心志极为坚定,并未受太大影响。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那歌声见魅惑无效,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怨毒之意。同时,四周的水流猛地变得湍急,无数墨绿色的、如同触手般的水藻从黑暗的角落里激射而出,向他们缠绕而来!
“来了!”姜砚低喝一声,松开江承的手,长剑瞬间出鞘,凌厉的剑光在水中划出耀眼的轨迹,将袭来的水藻纷纷斩断。被斩断的水藻流出墨绿色的汁液,腥臭扑鼻。
雪枫护着双胞胎,手中法诀变幻,形成一道水盾,抵挡着水藻的攻击。叶明谦和叶明礼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剑,剑光交织,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也勉强能自保。
江承剑法本就极佳,此刻心神冷静,剑随身走,冰冷的剑气在水中弥漫,所过之处,水藻尽数被冻结、碎裂,效率极高。
然而,水藻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批又涌来更多,而且越来越粗壮有力,灵活如毒蛇,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更麻烦的是,那诡异的歌声一直干扰着心神,让人烦躁不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本体!”姜砚传音道,剑光如龙,清空一片区域,“雪枫,你护好他们。江承,跟我冲进去!”
说着,他剑势一变,变得更加凌厉霸道,硬生生在水藻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路,直冲废墟深处。江承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剑光凛冽,为他护住侧翼。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深入废墟核心。只见一个巨大的、由水藻缠绕而成的巢穴出现在眼前,巢穴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形身影,周身散发着强大的阴寒水灵之力。那诡异的歌声正是从它那里发出。
而在巢穴四周,赫然躺着七八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正是清河镇失踪的那些人!他们被粗壮的水藻缠绕着,面色苍白,生机正在被缓缓吸走!
“果然是它在作祟!”姜砚眼神一冷,不再保留,灵力全力爆发,一剑斩向那水藻精怪的本体!
那精怪感受到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无数水藻疯狂涌向姜砚,试图阻挡。同时,它操控水流,形成巨大的漩涡,试图将两人卷入其中。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姜砚剑法高超,灵力磅礴,但水藻精怪在湖底占尽地利,水系法术层出不穷,极其难缠。江承在一旁策应,他的冰灵根功法在一定程度上能克制水藻,冻结其行动,为姜砚创造机会。
激战中,一根极其粗壮、隐匿在暗处的水藻如同毒鞭般,悄无声息地抽向江承的后心!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江承小心!”姜砚一直分神关注着他,见状瞳孔一缩,想也没想,身形猛地一闪,瞬间出现在江承身后!
“啪!” 那蕴含巨力和阴寒水灵的水藻狠狠抽打在姜砚的背上! 姜砚闷哼一声,身体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反手一剑,便将那水藻斩断!
“师尊!”江承回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骤停!那瞬间的惊惧和恐慌远超任何时候!他看到姜砚为了护他而受伤,看到那抹刺眼的鲜红,一直冰封的心湖仿佛被巨石砸中,掀起惊涛骇浪!
“没事。”姜砚抹去嘴角血迹,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眼神却依旧锐利,“先解决它!”
但江承的心却彻底乱了。接下来的战斗,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出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姜砚的身影,看到他背衣衫破裂处隐隐渗出的血迹,只觉得那红色无比刺眼,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和愤怒,剑招变得更加冰冷狠厉。
终于,在两人联手之下,姜砚找到了精怪的核心,一剑洞穿!那水藻精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迅速枯萎消散,化作一团精纯的水灵之气和浓郁的阴气,最终只剩下一颗墨绿色的、鸽卵大小的珠子掉落下来。
诡异的歌声停止,疯狂舞动的水藻也如同失去了生命般软塌下来,不再动弹。
巢穴中那些被缠绕的年轻男子身上的水藻也纷纷脱落,虽然依旧昏迷,但面色逐渐恢复红润。
姜砚松了口气,弯腰捡起那颗墨绿色的珠子,感知了一下:“原来是颗蕴含水灵精粹和阴魄的妖珠,生了灵智,靠吸食男子阳气修炼。倒是件炼器的材料。”
他转过身,却看到江承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自责,还有更多姜砚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吓到了?”姜砚走到他面前,习惯性地想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江承猛地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颤抖:“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姜砚不在意地笑笑,“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这时,雪枫也带着双胞胎赶了过来。双胞胎看到现场痕迹,咂舌不已,七嘴八舌地问着战斗经过。雪枫则细心查看了一下那些昏迷的男子,确认他们都无性命之忧。
返回水面的路上,江承异常沉默。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姜砚为他挡下那一击的画面,回放着那刺目的鲜血和姜砚苍白的脸色。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他挡? 只是因为他是师尊吗? 还是因为……
那个他不敢深思的答案呼之欲出,让他心乱如麻。
回到镇上,将幸存者交还,婉拒了镇民的千恩万谢,姜砚便带着徒弟们找了一家客栈暂作休整,处理伤口。
房间内,姜砚脱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他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一道紫黑色的淤痕清晰可见,微微肿胀,看着颇为骇人。
江承拿着伤药站在一旁,手指微微发抖。那伤痕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愣着干什么?上药啊。”姜砚侧过头,看着他笑,语气轻松,“难道要为师自己来?”
江承抿紧唇,走上前,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伤处。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冰凉,触碰到姜砚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今天……多谢师尊。”江承低声道,声音干涩。
“谢什么?”姜砚懒洋洋地问,“保护徒弟,不是天经地义么?”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尊不会受伤。”
“哦,那个啊。”姜砚仿佛才想起来,语气随意,“顺手而已。换做是明谦明礼,我也会挡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江承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些混乱而炽热的情绪。他涂抹药膏的手顿住了。
是啊……师尊对所有人都很好,很护短。替徒弟挡灾,或许真的只是他随性而为的“顺手”之举。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还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殊的吗?
巨大的失落和自嘲涌上心头,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门,又有缓缓关闭的趋势。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加快手上动作,迅速上好药。
“好了。”他退后一步,垂下眼睑,“弟子不打扰师尊休息了。”
说完,不等姜砚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姜砚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江承在想什么,自己那句“顺手”确实有些口是心非,但他并不后悔。他知道江承的性子,若此刻逼得太紧,承认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反而可能让他因恐慌而彻底逃离。
“笨蛋……”姜砚低声自语,指尖轻轻碰了碰背后的伤处,嘴角又重新勾起一抹笑意。
而回到自己房间的江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药膏和那仿佛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触感,心中一片混乱。
师尊的维护是真的,受伤是真的。 但那句“顺手”也是真的。 所以,一切依旧是他自作多情吗?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膝盖中,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迷茫。镜湖湖底那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心底,无法抹去。
或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证据,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师尊的心。而在此之前,他只能继续戴着那副冰冷的面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尽管那颗心,早已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