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局的木门推开时,铜铃叮咚一声。晨光斜斜地照在柜台玻璃上,映出我发白的蓝布衫和发青的眼圈。
柜台后头的老头推了推圆框眼镜,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响。"寄信啊?"他抽着旱烟,说话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那纸皮粗糙的触感硌得掌心发痒,像小时候割猪草时被野蓟扎到的感觉。手指微微发抖,指甲掐进肉里才稳住。
"特快专递。"我把信封轻轻推过去,声音比蚊子哼还轻。
老头从抽屉里掏出印章,蘸了红印泥就要盖。我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等等......"
他狐疑地抬头。我盯着那枚章子,上面"邮政"两个字红得刺眼。
"这封信......"喉咙发紧,"一定要送到省教育厅是吧?"
"你这不是写清楚地址了么?"老头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啪地盖上邮戳。红印在牛皮纸上洇开,像滴未干的血。
我攥紧空荡荡的口袋。昨夜灯下抄写的证据还在脑海里翻滚——伪造的学籍档案复印件、当年班主任偷偷写的证明、还有苏若雪大学录取当天拍的照片。那张照片最底下,陆明远站在梧桐树影里,笑得像个偷腥的猫。
"一共十二块八。"老头敲了敲柜台。
我摸出裤兜里皱巴巴的纸币。这是昨晚从枕头底下抠出来的私房钱,藏了整整三年。指腹划过纸币边缘的折痕,那些年替弟弟补课挣的钱、缝纫厂加班攒的工时费,都化作这张张钞票上的褶子。
邮局外蝉鸣震耳,晨风却吹得我浑身发凉。我贴着墙根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时看见母亲蹲在鱼摊前捡便宜。她正用沾满鱼鳞的手跟老板讨价还价,油腻腻的围裙破了个洞,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口。
我加快脚步。快到村口老槐树时,听见身后传来弟弟的嬉笑。他叼着甘蔗靠在电线杆上,手里还攥着通知书的碎片。昨夜被溪水泡过的纸片发了霉,透出一股馊味。
"姐真要去告状啊?"他把甘蔗吐在地上,红褐色的汁水溅到我鞋尖,"省里领导要是知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揪着耳朵拽过来。她身上的油烟味混着咸腥的汗,熏得我直想吐。
"死丫头片子,真要断子绝孙啊?"母亲的手像铁钳似的扣住我手腕。她指甲缝里嵌着鱼肠子的碎屑,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弟弟趁机把我推进院子。木门砰地撞在墙上,屋檐下的蜘蛛网簌簌抖动。我踉跄着撞上灶台,滚烫的粥锅泼在脚踝上。弟弟狞笑着举起剩下的通知书残片,那团湿纸突然让我想起前世产房外的场景——护士抱着子轩出来时,陆明远眼里也有这样兴奋的光。
"从小到大你们抢走我多少东西?"我抹了把脸上的米粒,声音发颤但目光灼灼。
弟弟嗤笑一声:"师范学费是你做家教赚的,又不是天上掉的。"
"你欠我三年青春!"我指着他的鼻子,指甲几乎要戳到人中,"高中时我放弃县重点陪你复读,大学时把名额让给你,现在连个破师范都要我供?"
母亲扬起巴掌。我攥住她的手腕,老茧磨得掌心生疼。她老年斑在颤抖的手背上跳动,像一群惊慌的蚂蚁。
"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报警说你家暴。"
弟弟踹门砸碎玻璃窗。血珠顺着指节滴在通知书上,把"苏若雪"三个字晕染成暗红色。我看着那封被撕烂的信,忽然想起陆明远临死前塞给我的忏悔信残片。泛黄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起......偷了你的通知书......替若雪赎罪......从未爱过你......"
"这是第一步,但不是最后一步。"我喃喃自语。
母亲突然瘫坐在竹椅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沟壑纵横的脸像是被虫蛀过的树皮。弟弟破口大骂,声音却越来越小:"你有本事自己挣钱啊......"
我从裤袋掏出存折甩在地上。塑料封皮磕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那是我替缝纫厂赶制校服攒下的钱,每笔存款后面都画着小小的星号——那是我原本要上的大学标志。
"学费生活费我都记着账。"我环视破旧的屋子,父亲遗像蒙着灰,弟弟奖状泛黄卷边,"你们欠我的,一分不少还给我。"
母亲猛地咳嗽起来,喉头咯咯作响。弟弟想去捡存折,却被我踩住衣角。
"没有我的牺牲,你们什么都不是。"我说完就往外走。身后传来瓦片落地的脆响,混着弟弟的咒骂。
天际霞光初现,飞鸟掠过染红的云层。我摸了摸口袋,陆明远的忏悔信残片还在。指尖抚过那句"从未爱过你",忽然觉得释然。
这一世,我要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