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柳絮纷飞。我缓步走在青石台阶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春末的风还带着些凉意,拂过我的衣角,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沉静。
方才的登基大典上,百官朝贺,锣鼓喧天。我坐在偏殿的角落,看着他身披龙袍,一步步登上皇位。那时我就知道,属于我的时间也快走到了尽头。
果然,没多久,内侍便来传我入殿。
我站在殿门前,抬眼望去,殿内香烟缭绕,他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峻,与方才接受百官叩拜时别无二致。只是如今,他看我时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少了几分曾经的客气。
我走进去,行礼,低头。
“谢南枝。”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而稳,“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前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可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等我回答,而是缓缓展开手中那卷诏书,开始宣读。
“皇后谢氏,德行有亏,未能母仪天下……”他念得慢,语气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可我知道,这些话,不过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我不抬头,只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那是出嫁时母亲亲手缝的,牡丹花开得正好,如今已褪了色。
他说完了,将诏书合上,轻轻放在案几上,那声响却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依旧沉默。
“你就不想为自己辩解?”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情绪,像是压抑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
他的眉间紧蹙,眼中藏着不甘,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疲惫。这些年,我们之间早已没有争执的必要。他想要什么,我都明白。而我,也早就不再期待什么。
“陛下心意已决,何须多言。”我轻声道。
他眼神一滞,随即猛地站起身,似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我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接过那份废后诏书。纸张微凉,握在手中轻若无物。
我对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踏实。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目光如刀,刺在背后,却不再能伤我分毫。
就在我即将踏出门槛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谢南枝,你敢走?”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晚了。”
说完,我抬脚,跨出门槛。
殿外阳光明媚,风轻拂面,柳絮纷飞如雪。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我走得很快,穿过宫墙,穿过御花园,一路往偏殿而去。
林清漪应该还在等我。
果然,在偏殿门口,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素色长裙,站在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显然心不在焉。见我走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她低声问。
我将手中的诏书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起:“就这样?”
我点头:“就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你打算去哪儿?”
我望向远处的宫墙,轻声道:“先回府,再另作打算。”
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一声:“谢家那边……怕是不会好受。”
我笑了笑:“我早有准备。”
她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
我反握住她的手:“但这次,我不想再妥协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我。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八年宫中岁月,也不全是虚度。至少,我认识了她。
林清漪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在宫中最坚实的依靠。她曾劝我争一争,也曾为我打抱不平。可我知道,她更懂我。
我不属于这里。
我不该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我们并肩走出宫门,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留步!”
我回头一看,是谢家的管家。
他满头大汗,喘着气跑到我面前,躬身道:“老夫人请娘娘回府一趟。”
我心中一沉。
母亲从未亲自召我回府。她一向不屑于与我多言。
可现在,她却特意派人来接我。
我看了眼林清漪,她冲我点点头:“去吧,我陪你。”
我本想拒绝,可她已经拉住我的手,不容我拒绝。
于是,我跟着管家上了马车。
一路上,我心绪难平。
谢府,我已有许久未归。
自从嫁入东宫,我便极少回府。即便偶尔回来,也是匆匆来去。母亲待我,始终冷淡。
父亲虽为丞相,却也从未真正关心过我。他送我入宫,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
如今,我被废后,想必他们也不会高兴。
马车停在府门前,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府中仆从皆避让,不敢与我对视。
我走进正厅,母亲端坐主位,身旁站着大哥谢洵。
他一身官服未脱,神情肃然。
“女儿见过母亲。”我淡淡地行礼。
母亲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半晌,她才开口:“你被废后了?”
我点头:“是。”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谢家千金,竟沦为废后,你可真是给我谢家添了光彩。”
我没有辩解,只静静站着。
她继续道:“你父亲呢,还在朝中处理事务,今夜才能回来。今日我叫你回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冰冷:“你既已不是皇后,便不能再留在宫中。谢家规矩森严,你若想留下,便得重新择婿,不得辱没门楣。”
我一怔。
重新择婿?
“母亲的意思是……”我试探地问。
她冷冷道:“你已是废后,皇家不会再收容你。谢家也不能养着你一辈子。你若不想流落街头,就得尽快嫁人。”
我沉默片刻,然后道:“女儿无意再嫁。”
她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直视她:“女儿只是想说,我已经不是谢家的棋子,也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想走自己的路。”
她怒极反笑:“你的路?你能有什么路?你不过是个被废的皇后,谁还会要你?”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
原来,连自己的母亲,也只把我当作家族的工具。
我缓缓开口:“母亲说得对,我确实不再是皇后,也不再是谢家的嫡女。但我仍是谢南枝。我有自己的心,也有自己的路。”
说完,我转身,迈步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母亲愤怒的喝斥:“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下。
我听见大哥谢洵的声音:“娘,让她去吧。”
母亲怒道:“你也惯着她?”
谢洵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他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却终究没有拦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出谢府。
门外,林清漪早已等候多时。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担忧:“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我很好。”
她伸手抱住我:“没事,有我在。”
我靠在她肩上,轻轻道:“谢谢你。”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逃离皇宫,而是不再被任何人左右。
我谢南枝,终于是我自己了。
谢府正厅的冷清还萦绕在心头,我却已站在了谢家大门外。林清漪站在我身旁,沉默着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几分心疼:“你真的不难过?”
我笑了笑,说:“难过什么?谢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她没再劝,只是轻轻抱了抱我:“那我去宫里住几日,你若需要,随时来找我。”
我点头,目送她上了马车。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暖暖的。
我转过身,迈步走进谢府。
府中寂静无声,仆从们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我径直走向母亲所在的正厅,脚步很稳。
刚到门口,便听见母亲的声音:“她回来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
我推门而入,母亲端坐在主位上,脸色冷得像冰。大哥谢洵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谢南枝。”母亲开口,声音冷冷的,“你还知道回来?”
我淡声道:“母亲召我回来,我自然要来。”
她冷笑一声:“你倒是挺有骨气,连皇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敢摆这副脸给我看?”
我没理会她的话,只问:“母亲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我就直说了。你如今不是皇后了,谢家也不能养着你一辈子。我已经为你相中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户部侍郎的次子,人品端正,家世也不错。你尽快嫁过去,别给谢家丢脸。”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母亲,我不想再嫁。”
她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再嫁。”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还是皇后吗?你现在不过是个废后,谁还会要你?你不嫁人,打算干什么?”
我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
她怒极反笑:“你倒是有出息了,连我都敢顶撞了。”
我缓缓开口:“我不是顶撞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谢南枝,不再是谢家的棋子。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再听命于任何人。”
她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洵终于开口:“娘,算了。”
母亲瞪着他:“你也惯着她?”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姑娘了。”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母亲愤怒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停下。
我走出谢府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我站在府门前,深吸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我谢南枝,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
我走在回府的路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谢洵刚才的话。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顺从父亲命令的人了。
或许,他也在改变。
我回到自己的府邸,刚进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中。
是苏婉儿。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见我进来,连忙迎上前来。
“娘娘……”她眼眶微红,“我听说您被废后了。”
我笑了笑:“别叫娘娘了,我现在只是谢南枝。”
她咬着唇,声音哽咽:“可是……可是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对您?”
我看着她,轻轻道:“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可您以后怎么办?”
我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我很好,真的。”
她点点头,却又摇头:“我不信。”
我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您现在想去哪里?”
我望向远处,语气平静:“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怔了一下,随即问:“那我呢?”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
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可以跟你一起?”
我点头:“当然。”
她立刻点头:“那我跟你走!”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可原来,还有人在等我,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
我谢南枝,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