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初秋，傍晚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不久后可能有一场雨。
谢寂听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敞开着，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她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略显凌乱的鲻鱼头短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这条回家的近路要穿过几条老旧的小巷，她早已走惯。
就在她即将拐出巷口时，几声粗鄙的议论夹杂着阮疏白的名字，像尖针一样刺入她的耳膜。她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下意识地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别校校服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抽烟，嘴里不干不净。
“……装什么清高，阮疏白那样的，一看就难搞。” “就是，家里有钱了不起啊？约她几次都不给面子……” “说不定喜欢女的呢？哈哈！” 哄笑声响起，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得不到的酸葡萄心理。
谢寂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寒冰。她攥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没有任何犹豫，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走向那群人。
“喂。”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冷硬和压迫感，“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几个男生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脸上闪过几分忌惮，但仗着人多，又强装起气势。
“关你什么事？谢寂听，别多管闲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谢寂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戾气，“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不介意帮你们洗洗。”
冲突一触即发。推搡之间，不知谁先动了手。谢寂听虽然能打，但对方毕竟人多，混乱中，嘴角硬生生挨了一拳，钝痛袭来，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又清晰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寂听！”
阮疏白背着书包，站在巷口的光亮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惊慌。她显然是刚好路过。她看到谢寂听被围在中间，嘴角还带着伤，想也没想就跑了过来，一把将谢寂听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那些男生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你们想干什么？我已经记住你们的样子了，如果再欺负我妹妹，我立刻报警！”
少女的身形纤细，穿着规整的校服，乌黑的长发束成乖巧的马尾，露出的脖颈白皙脆弱，与这昏暗脏乱的巷格格不入。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株柔韧的竹子，试图保护身后的人。
那几个男生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现和报警的威胁唬住了，面面相觑，最终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她们两人。
阮疏白立刻转过身，捧起谢寂听的脸，指尖冰凉，小心地触碰她破裂的嘴角，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心疼：“疼不疼？怎么又跟人打架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谢寂听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那双总是温润澄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的影子，还有毫不掩饰的关切。她心底那股暴戾的怒火像被细雨浇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蹭蹭那冰凉柔软的指尖，但忍住了。
她撇开头，有点别扭，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没什么。他们嘴贱。”
阮疏白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她了解寂听，绝不会无缘无故动手。她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纸巾，轻轻按在谢寂听的伤口上：“走吧，先去药店。”
去药店的路上，阮疏白紧紧拉着谢寂听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似的。谢寂听乖乖跟着，目光落在姐姐纤瘦的背影和晃动的马尾上。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很远很远的一个雨夜。
也是类似的潮湿空气，但雨更大，风更冷。小小的她蜷缩在街角，淋得透湿，又冷又饿，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亲戚厌恶的嘴脸、福利院陌生的铁门……她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然后，一把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雨伞停在了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漂亮雨衣、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担心地看着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爸爸妈妈呢？”小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对了，她小声地说：“死……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那个小女孩，就是阮疏白。她听完后，几乎没有犹豫，就拉起了她冰冷肮脏的手，用她那把小小的伞尽力为她遮住风雨，语气坚定地说：“那你跟我回家吧。”
那个雨夜，那双温暖柔软的手，那句话，像一束光，劈开了她生命中所有的阴霾和寒冷。
被阮疏白父母收养，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从进入那个温暖宽敞的家门那一刻起，一种陌生的、酸涩又甜蜜的情愫就在她心底悄悄埋下了种子。她渴望靠近那束光，汲取那份温暖。
“嘶——”棉签蘸着消毒水碰到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将谢寂听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们正坐在社区药店外的长椅上。阮疏白低着头，专注地给她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又小心，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下颌。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阮疏白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寂听看着她，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她习惯性地垂下眼睑，收敛起所有锋利的棱角，像只被驯服的小兽，甚至故意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点点可怜巴巴的神情。
“姐……”她小声开口，想解释一下巷子里的事。
阮疏白却先一步打断了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用说了，我相信你。你不会随便跟人打架的，肯定是他们不对。”
信任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谢寂听的心尖，带来一阵酸麻的悸动。她的耳朵微微发热，一种混合着喜悦、羞涩和难以言喻的贪恋的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她飞快地瞟了阮疏白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娇和满足。
处理完伤口，两人并肩往家走。谢寂听比阮疏白高出小半个头，她悄悄调整步伐，配合着姐姐的频率。
“晚上想吃什么？”阮疏白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爸妈刚打了生活费，我们可以买点好的。”
“都行，你决定就好。”谢寂听回答，目光却始终落在阮疏白带着浅笑的侧脸上。
她们现在住的是父母为了方便她们上学而购置的一套公寓，不大，却充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空间，是谢寂听视为“家”的地方。
路灯渐次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重叠，仿佛预示着她们未来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谢寂听听着姐姐轻声细语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伤口的疼痛都仿佛消失了。只有在她身边，她才能感受到这种无需伪装、安心惬意的温暖。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无论以何种方式，我都会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而那份深藏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情感，此刻又被她小心翼翼地按捺下去。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不能冒险打破这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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