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兔

王茂攥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啤酒，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楼道声控灯在他踩上最后三级台阶时“咔”地亮了，暖黄的光落在门口那个蹲着的身影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卫衣，发梢软乎乎地搭在额前，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只是垂着的手露在袖子外，指腹泛着点不正常的粉，指尖却有层极淡的白绒。

“你谁？”王茂没开家门，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那身影闻声抬头，眼瞳是浅得发清的琥珀色，此刻正眨了眨，像受惊的幼兽：“哥。”

“哥？”王茂笑了声，笑声里全是冰碴子，“我妈就生了我一个。你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的。”少年站起身，个子比王茂矮小半个头，站在那儿却莫名透着股怯生生的温顺，“我是璃冤。爸……爸说，让我来找你。”

璃冤。这两个字像根针，猛地扎进王茂脑子里。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爸把自己叫到医院，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呼吸都带着药味：“小茂，爸对不起你……当年在山里捡的不是猫崽，是璃冤，是兔妖……他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要走了，你得照看着他……”

当时他只当爸是病糊涂了，甩开手骂了句“老糊涂”就走了，哪成想真有这么个“弟弟”找上门。

“离我远点。”王茂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栏杆，“我爸是疯了，你也跟着疯？人妖殊途懂不懂？他养你是他的事，别沾到我身上。”

璃冤的耳朵尖似乎几不可察地耷拉了下，琥珀色的眼瞳里蒙了层雾：“哥哥……”

“别叫我哥。”王茂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串磨得光滑的木珠——那是爸年轻时在山货市场淘的，后来总说戴着安神，原来是给这兔妖戴的。他心里窜起股无名火，又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你是来报恩的吧？行啊，我爸现在躺医院呢，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给他续命。续完了赶紧走，我不喜欢……”他顿了顿，把“小白兔”三个字咽回去，换了句更硬的，“我不喜欢跟妖怪打交道。”

楼道里静了静，声控灯“啪”地灭了。黑暗里能听见璃冤轻轻的呼吸声，还有……极轻微的，像是绒毛摩擦布料的沙沙声。王茂皱着眉摸手机想开灯，却听见身前传来很轻的一句：“爸说，哥哥心软。”

“我心软？”王茂嗤笑，刚要反驳，就见黑暗中那双眼瞳亮了亮，少年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谁：“爸还说，哥哥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会抱着老槐树哭，却舍不得踩死爬过脚边的蚂蚁。”

王茂的动作顿住了。那是他十岁时的事，在老家院子里追蝴蝶摔了，爸不在家，他抱着槐树哭了半下午，后来看见蚂蚁搬家，还特意绕开了路。这事除了爸，没第二个人知道。

“你……”他想说“你调查我”，话到嘴边却卡了壳。黑暗里，璃冤又轻轻说了句：“爸让我护着哥哥。哥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在楼下待着，等爸醒了……或者等哥哥愿意让我进门。”

王茂攥着啤酒罐的手松了松，罐身的冰凉顺着掌心往上爬。他盯着那片黑暗里模糊的身影，喉结动了动，最终没再赶人，只是掏出钥匙开了家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王茂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门外，璃冤又蹲回了原来的位置，把脸埋在膝盖上，耳朵尖悄悄竖了竖，听着门内的动静，没再出声。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秋夜的凉，却没吹走少年身上那点淡淡的、像刚从青草地里跑过的草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