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并非天空在哭泣,而是像一位暴怒的神祇,将整盆整盆的水疯狂倾泻向人间。雨点密集地砸在马车的皮质顶棚上,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几乎要将木板击穿的沉闷巨响。
道路化为一片翻滚的泥泞沼泽,马车的一个后轮深陷其中,任凭马儿如何奋力,再也无法动弹分毫。车夫裹紧早已湿透的外套,咒骂着钻进灰蒙蒙的雨幕,寻找着救援或一块坚实的土地。
车厢内,空气湿冷,混合着潮湿羊毛和皮革的气味。塞薇拉·德·拉瓦尔并未流露出惊慌,她那双如同古老金币般的金色眼眸在昏暗摇曳的车灯下,反而闪烁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好奇。
雨水在她身旁的车窗上扭曲蜿蜒而下,模糊地映出她一头浓密的橘红色长发,以及鼻梁两侧和脸颊上那些淡淡的雀斑。
她刚从索邦大学文学院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正由家中的女管家玛丽夫人和男仆皮埃尔接返位于南方的家宅。
此刻的困境,于她而言,更像是一次意外的田野调查,研究对象是这片土地上阴郁的天气和…前方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巨大灰色幻影般的建筑。
“看来古老的马尔桑家要被迫招待几位不速之客了,玛丽夫人。”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略微低沉的磁性。
“马尔桑……表姐。”塞薇拉沉吟着。
玛丽夫人只是紧张地攥紧了手提袋,低声祈祷着。
皮埃尔顶着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暴雨带回消息:马勒塞尔布庄园同意他们暂避。
当他们一行人像一群落难的候鸟,湿漉漉地站在庄园宏阔却阴冷的前厅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水汽和生机,正在无声地侵蚀、挑衅着这座古老宅邸干燥的、混合着旧木头、陈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变气息。
老管家朱斯坦的表情如同他擦拭了一生的银器,保持着古老谱系仆人应有的礼貌,却毫无温度,仿佛他们的到来只是给沉重的日常又多添了一件麻烦事。消息被一层层低声通报上去。
在二楼那间总是显得光线不足的房间里,弗蕾妮特正蜷缩在靠近壁炉的一张高背天鹅绒扶手椅里,凝视着壁炉内跳跃的火焰,仿佛能从中读出命运的谶语。帕拉诺娅立在她椅子后阴影里,像一道忠诚的防护栏。
赫洛伊斯坐在窗边,一本摊开的关于中世纪修道院植物符号学的书籍放在膝上,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书页,而是投向了窗外被暴雨蹂躏的花园,眉宇间带着一丝被天气所引发的焦躁。
“塞薇拉·德·拉瓦尔?”弗蕾妮特重复着这个名字,墨蓝色的瞳孔微微聚焦,似乎努力从记忆深处的迷雾中,打捞出一个个极其模糊的碎片。
某个遥远的夏日,一个有着雀斑和明亮双眼的小女孩短暂出现过。“是的...请他们上来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塞薇拉被引荐进沙龙时,她带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的气息,如同打开了一扇久闭的窗,涌入了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
她的橘红色长发因潮湿而颜色更深沉,像浸染了晚霞的浓云,被她略显凌乱地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挣脱出来,贴在脖颈和有着淡淡雀斑的额边。她没有刻意热络地寒暄,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优雅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弗蕾妮特表姐,请原谅我们如此狼狈地闯入。
她的举止得体,甚至有些超越年龄的矜持,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诚的光芒。
赫洛伊斯在塞薇拉进门时便已起身,出于礼节,也出于一种教师的本能评估。当她的目光与塞薇拉相遇,一种极其细微的、同类的气息让她心中一动。
“请不要介意,德·拉瓦尔小姐,”赫洛伊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温和,“在这种天气下,任何庇护所都是受欢迎的。”
她注意到塞薇拉裙摆的剪裁和料子虽不张扬,但品质极佳,尤其是她手提的那个皮质书袋,角上有一个熟悉的烫金徽记--那是索邦大学一个著名文学沙龙的标志。
“失望?恰恰相反,”塞薇拉的金色眼眸转向赫洛伊斯,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光彩,“它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几乎能想象司汤达或雨果笔下的人物在这里漫步。”她微微一笑,笑容短暂却真诚,“我是塞薇拉·德·拉瓦尔,刚离开索邦。”
“赫洛伊斯·勒鲁”赫洛伊斯回应道,心中那丝波动更明显了,“我曾索邦攻读文学与教育学。”
“勒鲁小姐!”塞薇拉的惊讶中带着真正的愉悦,“我拜读过您毕业时在《哲学评论》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卢梭《爱弥儿》中女性教育悖论的文章!观点极为犀利!”
老管家朱斯坦安排玛丽夫人和皮埃尔去了侧翼,并为塞薇拉准备了一间客房。晚餐时,气氛是一种试探性的平静。
塞薇拉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谈论美巴黎最新的艺术展览、学术界有趣的争论,以及旅途见闻。显然是为了适应并融入这个陌生环境,而非刻意炫耀。
弗蕾妮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墨蓝色的眼睛偶尔会因为某个生动的描述而闪烁一下微光。帕拉诺娅侍立在侧,眼神每一次与赫洛伊斯或塞薇拉有短暂接触,都会迅速垂下。
秋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如同稀释过的黄金,无法给石墙带来多少暖意。翌日清晨,暴雨歇止,只留下湿漉漉的庭院和空气中沁凉的泥土气息。
雨停了,但马勒塞尔布庄园并未从暴雨后潮湿的水汽中解脱。
早餐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当老管家朱斯坦低声询问塞薇拉·德·拉瓦尔小姐的行程安排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塞薇拉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动作从容不迫。她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桌边众人,最后落在弗蕾妮特身上。
“感谢您的款待,弗蕾妮特表姐,”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庄园的图书馆收藏之丰令人惊叹,尤其是那些关于本地植物志与中世纪手稿的文献,对我当下的研究至关重要。不知是否方便……容许我再多叨扰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