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杨阁老的心腹幕僚?那个据说在皇城为太子挡下致命弩箭、理应早已毙命的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支南下的宗亲车队里?!还活着?!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泼面,让我瞬间四肢冰冷!
黑衣女子依旧死死盯着那支远去的车队,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喃喃自语:“不可能……那弩箭……我亲眼所见……正中后心……绝无生还可能……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仰崩塌般的巨大恐惧和混乱,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骇然。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不仅活着,还出现在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意味着什么?
那场惊天动地的午门逆转,那舍身挡箭的忠烈,那太子的侥幸逃生……难道……难道从头到尾……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恐怖的猜测,如同深渊巨口,骤然在我面前裂开!
我猛地抓住黑衣女子的胳膊,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调:“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他?!”
黑衣女子猛地回过神,眼神剧烈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极其难看的、近乎绝望的肯定:“绝不会错!那张脸……那双眼睛……我当年在杨阁老府上见过他数次!他……他是阁老最信任的影子!很多暗中之事,皆由他经手!”
她喘着粗气,像是无法承受这个真相的重量:“可他明明应该死了……死在承天门前……为了救太子……如果他没死……那当时死的是谁?!那场刺杀……到底……”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意味,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看似合理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更加狰狞、更加黑暗的真相!
如果挡箭是假。 如果死亡是假。 那么刺杀呢? 太子的侥幸呢? 杨阁老的及时出现和指控呢? 乃至……卫老将军那场用生命敲响的、引爆一切的登闻鼓鸣冤呢?!
这一切……难道……难道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更大的局?!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中局?!
目的是什么?扳倒萧璘?扶保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那卫峥呢? 他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知情的布局者?!
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的轻微声响。
本以为逃出了生天,看清了部分真相,却发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站在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迷雾深渊边缘!
“追!”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跟上那辆车!必须弄清楚!”
黑衣女子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脸上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
跟踪皇室宗亲的车队,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复!
但……那个本该是“死人”的赵先生,带来的疑问和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好!”
不再有任何迟疑,她猛地调转骡车方向,不再进入深山,而是沿着与官道平行、却更加隐蔽的山林野径,远远地吊着那支南下的车队。
跟踪变得极其艰难和危险。我们必须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以免打草惊蛇,又要确保不跟丢目标。黑衣女子将她的追踪和反追踪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那支车队显然也急于赶路,行程极快,很少停留,但对自身的防卫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严密——或许,他们自以为行动足够隐秘。
一连数日,我们跟着他们穿过州府,越过江河。
越往南,关于京城的消息也零零星星地传来一些。
萧璘并未立刻伏诛,而是在京城及周边州郡陷入了与太子势力和部分边军的激烈内战,局势一片混乱,胜负难分。但“弑君篡位”的罪名已然传开,人心浮动,不断有州郡宣布效忠太子。
而关于午门那场惊天逆转的细节,更是传得神乎其神。杨阁老如何卧薪尝胆、暗中联络忠臣、最终在关键时刻护佑太子拨乱反正的故事,被渲染得如同传奇。其中,那位“为救太子而壮烈牺牲”的赵先生,更是被塑造成了忠义无双的典范,令人唏嘘不已。
每听到一次这样的传言,我和黑衣女子的心就更冷一分。
谎言。全是谎言。
光鲜亮丽的传奇背后,是无法见光的血腥和算计。
我们跟踪的车队,依旧沉默地向南疾行。那个“已死”的赵先生,再未露过面,仿佛彻底消失在了那辆华贵的马车里。
直到第五日黄昏。
车队并未进入任何城镇,而是拐下官道,驶向了一处位于湖畔的、极其幽静隐秘的私人别院。
那别院守卫看似寻常,但以黑衣女子的眼力,轻易便看出了暗处布置的诸多高手和巧妙机关。这里,绝非普通宗亲度假之所。
我们远远停下,将骡车藏在密林深处。
黑衣女子对我低声道:“夫人,您和小公子在此等候,千万勿要出声。我潜入进去探一探。”
我心中一紧,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
她摇摇头,眼神决绝:“必须弄清楚他想干什么!否则,我们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难安心!”
她换上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灯火阑珊的别院潜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如同凌迟。
我抱着阿南,躲在冰冷的骡车阴影里,心脏跳得飞快,每一丝风声鹤唳都让我心惊肉跳。
阿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紧张,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寂静和恐惧逼疯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速掠回!正是黑衣女子!
她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惊悸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怎么样?看到了什么?!”我急声问道。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因震惊和某种巨大的荒谬感而微微扭曲:“我……我看到了赵先生……他果然没死……活得好好的……”
“还有呢?”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黑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翻腾的心绪,却依旧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寒意:“我还看到了……那辆马车里的‘宗亲’……”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是康王萧璘的幼子!和……他的乳母!”
萧璘的幼子?!
我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赵先生……这个杨阁老的“心腹”、“忠烈典范”……不仅没死,还和逆贼萧璘的幼子秘密混在一起?!出现在这座江南隐秘别院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他们……在做什么?”我声音发颤。
黑衣女子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混合着愤怒、鄙夷和一种深沉的恐惧:“赵先生……对那孩子……极其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呵护备至……”
呵护备至?!
对逆贼之子?!
“而且……”黑衣女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骇然,“我听到那乳母……私下里……称呼那孩子……”
她猛地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称呼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让她难以启齿。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屏息等待。
然后,我听到她用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耳边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称呼——
“……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