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刻流逝都带着倒计时的血腥气。

江南的雨依旧缠绵，却洗不净弥漫在庄园里那股悲壮而压抑的绝望。卫老将军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任何人，只有时而传出的、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提醒着所有人他那赴死决心下残破的身躯。

黑衣女子变得异常忙碌，如同幽灵般在庄园内外穿梭，与那些悄然现身的、卫家埋藏多年的旧部不断密议，安排着通往京城的一切。路线，伪装，接应点，以及……最终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观刑”。

我抱着阿南，沉默地配合着一切。喂药，换衣，看着她们将我们母子装扮成最普通的逃难村妇模样。心，像是被掏空后又被填满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的，麻木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阿南似乎也感知到这山雨欲来的恐惧，变得格外黏人，时常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四顾，偶尔会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出发的前夜，雨势稍歇。

卫老将军终于打开了房门。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品级的旧式军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泄露了这份平静下的千疮百孔。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极其复杂地看了看我，最终，深深定格在阿南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愧疚，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孙儿模样刻进灵魂里的悲痛。

他颤抖着伸出手，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南柔软的脸颊。

阿南似乎觉得痒，扭了一下头，发出细微的哼唧。

老将军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眼眶瞬间通红。他别过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的、沉甸甸的物件，塞进我手里。

“若是……若是最终……”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砂砾，“……替我卫家……留条根……”

油布包裹入手冰凉沉重。我没有打开，也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卫家最后一点隐秘的力量，或许是能证明清白的血书，或许是……别的什么能绝境求生的东西。

这是他最后的托付。比“绝痕令”更沉重，更绝望。

我握紧了那油布包，指尖冰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决然转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寂。

子时刚过。最深的夜。

一辆毫不起眼的、堆满了干草的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庄园的后门，融入了江南潮湿的黑暗里。

黑衣女子扮作车夫，我抱着裹在厚厚粗布襁褓里的阿南，蜷缩在干草堆中。车辙碾过泥泞的小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像是送葬的哀乐。

我们避开了所有官道城镇，专挑最难走的荒僻小路日夜兼程。越往北，气氛越发肃杀。盘查的关卡越来越多，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也越发清晰，虽然依旧没有画像，但那“携幼童妇人”的重点盘查，让每一次过关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黑衣女子手段高超，易容、伪装、贿赂、甚至偶尔的狠辣灭口……她用尽了一切手段，护着骡车在越来越密的罗网中艰难穿行。

沿途听闻的消息，也愈发令人窒息。

萧璘监国的地位似乎愈发稳固，对反对势力的清洗残酷而高效。“国贼”卫峥被俘即将凌迟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萧璘显然打算用这场极刑，彻底震慑所有心怀异志之人。京城更是被围成了铁桶，只许进，不许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三日后的午门。

那将是一场血腥的献祭，也是一场权力的加冕。

终于，在第三日的凌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时，我们抵达了京城远郊。

远远望去，那座巨大的、熟悉的城市轮廓匍匐在晨曦微光中，却像一头沉睡的、散发着血腥气的狰狞巨兽。高耸的城墙上旗帜招展，巡逻的士兵密密麻麻，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光。

根本无法靠近。

黑衣女子将骡车赶进一处早已荒废的破庙里。这里似乎是一处预先设定的据点，角落里堆着些清水和干粮。

“只能在这里了。”她哑声道，眼中布满了血丝，“再往前，必死无疑。”

这里，离午门依旧遥远。遥远到可能连行刑的号角声都听不真切。

但这里，已是能抵达的极限。

我抱着阿南下车，站在破庙门口，望向那座巨兽般的城市，望向皇城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窒息的痛楚。

他就在里面。

在那个即将吞噬他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曦逐渐变亮，变成了一个阴沉沉的、灰白色的白昼。没有太阳，天地间一片压抑。

远处的京城方向，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喧嚣声。像是无数的人流正在向着某个中心汇聚。

午时快到了。

黑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递过来一个粗糙的千里镜：“庙后有一处矮坡，视野稍好……或许……能看到……”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忍。

我接过千里镜，抱紧阿南，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破庙后方，爬上一处杂草丛生的土坡。

举起千里镜，竭力望向京城中心的方向。

镜头里，无数攒动的人头，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皇城正前方的那个巨大的广场——午门广场！

广场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如林，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森然可怖！

广场正中央，高高搭起了一座狰狞的行刑台！

而就在行刑台不远处，那面巨大的、蒙着尘灰、却象征着直达天听、告御状申冤的——登闻鼓，也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鼓槌，却不见踪影。

显然，萧璘早有防备，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敲响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疯狂地在人群中，在刑台上下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看不到……

距离太远了！人太多了！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时——

“咚！！！”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鼓响，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午门广场的方向炸开！清晰地传到了这荒郊野外！

不是一声！

是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悲怆、一声比一声疯狂的鼓声！

“咚！咚！咚！咚——！！！”

如同濒死巨兽的咆哮！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狠狠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地撞碎了萧璘精心布置的肃杀氛围！

广场上瞬间一片哗然！骚动起来！

所有目光都惊骇地投向鼓声的来源！

我也猛地调整千里镜的方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镜头剧烈地晃动、搜寻——

找到了！！！

只见那面巨大的登闻鼓下！

一个穿着旧式军服、白发苍苍的身影，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避开了所有守卫，出现在了那里！

他手中挥舞着的，根本不是鼓槌！而是……一截不知从何处拆下来的、沉重的断木！

他像是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疯狂地、不要命地撞击着那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鼓！

是卫老将军！！！

他嘶吼着，声音被鼓声和风声撕扯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听到那破碎却执拗的、字字泣血的呐喊：

“昏君无道——！！残害忠良——！！” “萧璘弑君——！！！篡位——！！！” “卫家冤屈——！！！天日昭昭——！！！”

“咚！！！咚！！咚！！！”

每一句呐喊，都伴随着一声更重的、仿佛要敲碎这苍穹的鼓响！

御林军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朝着鼓台蜂拥而去！

“拦住他！杀了他！”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隐约传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那个苍老却挺直的身影！

但他仿佛浑然不觉，依旧死死抱着那截断木，如同抱着最后的信念，疯狂地撞击着鼓面！任由箭矢擦过身体，带出蓬蓬血花！

“为我儿——！！！鸣冤——！！！”

最后一声嘶吼，混合着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同悲的巨响！

“咚——！！！”

鼓面，竟被他生生撞裂开来！

与此同时，十数把长枪也狠狠捅穿了他的身体！

他的动作猛地一滞。

鼓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行刑台的方向，望向那片他再也看不到的天空，染血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三日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刻流逝都带着倒计时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