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 “去京城。”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两块冰冷的铁,砸碎了屋内所有的悲泣和混乱。
空气瞬间凝滞。
黑衣女子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苏嬷嬷张大了嘴,忘了哭泣。 连那悲痛欲绝、几乎晕厥的老者——卫峥的父亲,也骤然止住了呜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如同看一个疯子般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老者声音破碎,带着极致的惊愕和否定,“你去京城做什么?!送死吗?!那是龙潭虎穴!萧璘正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你去了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你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搭进去!”
“那就一起死。”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在一处,也好过他一个人……在午门……被千刀万剐。”
最后四个字吐出时,喉咙里涌上强烈的腥甜,被我死死咽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刺痛让我维持着这最后一丝可怕的冷静。
“疯了!你真是疯了!”老者激动地试图站起,却又因虚弱和悲愤跌坐回去,剧烈咳嗽着,指着我的手都在颤抖,“那是凌迟!是昭告天下的刑罚!你去能改变什么?!你能劫法场吗?!你连皇城都靠近不了!”
“那就死在靠近他的路上。”我垂下眼,看着怀中因为惊吓和混乱而哭得声音沙哑、小脸通红的阿南,指尖轻轻拂去他脸蛋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轻柔,语气却依旧死寂,“至少……让他知道,我们……没放弃他。”
没放弃他。
就像他曾经,在火海,在地牢,在无数次的绝境里,未曾真正放弃过我一样。
尽管方式如此残酷,如此算计,如此……令人心碎。
老者被我这话噎住,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这副平静赴死的模样,看着阿南那张酷似他儿子幼时的脸庞,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哀嚎。
“造孽……真是造孽啊!!!”
苏嬷嬷在一旁无声垂泪。
只有黑衣女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神剧烈地变幻着。她看看我,又看看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最终,一咬牙,猛地单膝跪地!
“夫人!不可!”她声音急促却坚定,“京城如今就是铁桶一片!萧璘弑君篡位,人心惶惶,他正需立威!将军……将军此次被俘,公开凌迟,就是他用来震慑所有反对声音的最狠辣的手段!您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反而会坐实了将军的‘罪名’,让萧璘更有借口赶尽杀绝!甚至连小公子都……”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我滚烫的、几乎要焚烧起来的绝望上。
是啊。 赶尽杀绝。 萧璘怎么会放过卫峥的孩子?我去了,不过是把阿南也送到他的屠刀下。
可是……难道就让我在这里?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听着远处的风声,等待他被千刀万剐的钟声传来?!
我做不到!
我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黑衣女子:“那就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等着吗?!等着他被一刀刀……等着他死无全尸?!”
我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上了崩溃的哭腔。
黑衣女子迎着我绝望的目光,嘴唇抿得死紧,眼中挣扎更甚。她似乎在下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仿佛被巨大的悲痛击垮的老者,忽然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脸上老泪纵横,但那双原本充满悲怆和绝望的眼睛里,却猛地迸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冰冷到极致的恨意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磨出来,“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如濒死的秃鹫:“萧璘想用我儿的血……来染红他的龙椅……他想让天下人看着……看着我卫家最后一个男人……被碎尸万段……”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他忘了……”老者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忘了……我卫家……除了峥儿……还有我这个……早就该死了的老骨头!!”
他忽然挣扎着,一把抓住旁边桌案上的一个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器碎裂的锐响,如同一个信号,骤然划破了屋内绝望的氛围!
几乎就在同时!
院落四周,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身影!
这些人如同鬼魅,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有农夫打扮,有商贩模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老兵!但他们无一例外,眼神都沉静锐利,身形挺拔,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和……一种被刻意压抑已久的悲愤!
他们沉默地对着老者的方向,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无声,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老者看着这些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老泪再次涌出,却混合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好……好……都还在……都还在……”
他猛地转向我,眼神疯狂而骇人:“他不是要震慑天下吗?!不是要让所有人看着吗?!”
“好!老夫就让他看!让这天下人都看清楚!”
“看清楚他是如何逼死忠良!看清楚我卫家儿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疯狂:“老夫要敲登闻鼓!告御状!就在他午门行刑之时!就在天下人眼前!老夫要撕开他弑君篡位的伪善面具!用我这条老命……替我儿……鸣冤!!!”
敲登闻鼓?!告御状?!
在午门行刑之时?!
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
这是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死得比凌迟更惨!萧璘绝不会让他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
“父亲!不可!”我失声喊道,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
老者却猛地一摆手,打断了我,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诡异的平静:“孩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萧璘防的是劫法场,防的是武力……但他防不住……一个父亲的‘疯’!”
“他要用舆论杀人……老夫……便用这条命……把这场戏……唱得更大!更响!”
他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血泪:“至于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至少……”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向了那座遥远的、血腥的皇城,声音轻得像叹息,“……黄泉路上……我父子二人……也能做个伴……不至于让他……太孤单……”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我,对着地上跪着的那些身影,厉声道:“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人!散布消息!三日后午时!老夫要在午门外……敲响那面沉冤鼓!”
“是!”那些沉默的身影齐声低应,虽压着声音,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决绝!旋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外面的雨幕,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一声声,敲在心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老者,看着他眼中那赴死的决绝,巨大的悲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如同巨浪,将我彻底淹没。
原来……
这就是卫家的风骨吗?
用最惨烈的方式,对抗最黑暗的命运。
父亲如此,儿子……亦如此。
黑衣女子缓缓站起身,她看着老者,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敬意和悲痛。然后,她转向我,声音沉凝如铁:
“夫人,现在……您还要去京城吗?”
我抱紧怀里的阿南,孩子似乎感受到了这悲壮的气氛,停止了啼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抬起眼,目光掠过老者决绝的脸,掠过窗外无边的雨幕,最终,落向南方的天空。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听到自己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坚定。
“我们去。”
“但不是去送死。”
“是去……看着。”
看着这场用鲜血和生命演绎的、最后的悲歌。
看着那些刽子手,如何落下屠刀。
看着这朗朗乾坤,如何回应这沉冤血泪。
也看着……我的夫君,我的……阿南的父亲……
走完这最后一程。
老者闻言,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包含无尽意味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预见了三日后那必然的血雨腥风。
黑衣女子对着我,重重一抱拳,眼神决绝:“属下……誓死护送夫人和小公子!”
雨,下得更大了。
冲刷着江南的温婉,也预示着北方那座皇城,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三日后。午时。午门。
那将是一个时代的终局,亦或……是另一个故事,血腥的开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