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聚将鼓。” “点兵。” “南下。” “清君侧。”
四个短句,一字一顿,冰冷彻骨,带着金铁交击的铮鸣,砸落在死寂的院落里。阳光似乎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卫峥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他推动轮椅,转向屋内,背影在门廊的阴影里显得愈发清瘦孤直,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卢毅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军人嗅到血战气息的本能反应,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得以挥刀向前的激荡!他猛地抱拳,甲胄铿锵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末将——领命!”
再无多言,他豁然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声沉重急促,很快,院外便传来了他雷厉风行的怒吼和一道道被迅速下达的军令!
“擂鼓!聚将!” “各营整备!一炷香后校场点兵!” “斥候营前出五十里!侦缉一切可疑动向!” “粮秣军械即刻装车!”
沉闷而巨大的聚将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一声接一声,从将军府深处隆隆响起,瞬间传遍整个雁门关!鼓声急促,带着无形的杀伐之气,惊起寒鸦无数,也惊动了关内所有将士!
整个雁门关,如同一个被猛然抽打的陀螺,瞬间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兵甲碰撞声……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压抑的洪流,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我抱着阿南,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一声声鼓点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心上,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南下……清君侧……他真的要用这残破之躯,去硬撼那座已然被阴谋吞噬的皇城?
怀里的阿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和肃杀气氛惊吓,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慌忙低头轻哄,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两名穿着干练、面容沉静的侍女匆匆走进院子,对着我恭敬一福:“夫人,将军吩咐,请您和小公子移步内院歇息。外面……恐怕很快就不太平了。”
我看向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他早已消失在内室的阴影里。
他没有出来,没有再看阿南一眼,更没有对我留下只言片语。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我再次隔绝在他的战争之外。
心口像是被冷风吹透,一片冰凉。
我沉默着,抱紧阿南,跟着那两名侍女,走向将军府更深处一处更为僻静、也更为坚固的院落。沿途所见,皆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的亲兵和僚属,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
新的院落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一应物品俱全,甚至还有一名专擅儿科的老嬷嬷候着。侍女们沉默而高效地安排好一切,便退了出去,从外面轻轻合上了院门。
仿佛又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我将阿南交给老嬷嬷照料,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震天的呐喊声和马蹄轰鸣,那是大军正在集结。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云霄,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杀意。
他……就要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病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兵力,去赴一场几乎必死的局。
为了那个他从未承认过的孩子?为了那点可笑的、被利用殆尽的旧情?还是为了……他心中那份或许从未熄灭的、属于军人的忠义和责任?
我不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色悄然降临,却没有带来往日的宁静。关内火把通明,人喊马嘶,一派肃杀景象。
阿南吃了药,终于沉沉睡去。老嬷嬷也在一旁打盹。
我独自坐在灯下,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间断的调兵声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绝痕令”。
冰凉的玄铁,粗糙的划痕。
故剑情深……南渭别院……地窖东壁……
还有那血淋淋的真相……
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很轻,很警惕。
我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吹熄了手边的灯,隐入窗后的黑暗里,屏息倾听。
那脚步声在院门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人在与守门的亲兵低声交谈。
然后,院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合上门。
借着窗外远处火把映来的微弱光线,我看清了来人。
竟然是在破庙中出手相助、后又神秘消失的那个黑衣女子!
她依旧一身利落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匆忙和凝重。
她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黑暗处,压低声音:“夫人?”
我从阴影中走出,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访客而狂跳:“是你?你怎么……”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她打断我,语速极快,“卢将军大军寅时初刻便要开拔。将军……他命我留下。”
我怔住:“留下?”
“是。”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内室阿南的方向,“保护您和小公子的安全。直至……京城事毕。”
保护?
我看着他留下的人,看着他以这种方式做出的、笨拙却又实际的安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涩得发疼。
“他……”我声音干涩,“他的身体……怎能经得起征战?”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却避而不答,只是道:“将军自有安排。夫人不必忧心。此地虽看似安全,但边关即将大乱,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您与小公子身份特殊,万不可大意。”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此外,将军还有一言,命我转告夫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将军说……若……若他此行未能归来……请您……务必带着小公子,忘了前尘旧事,寻一处安稳所在,平凡度日。”
“他为您备下的……在江南……顾大娘知晓一切……”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外面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两句话,像两把冰冷的锲子,狠狠钉入我的耳中,我的心里。
若未能归来……
忘了前尘旧事……
平凡度日……
原来,他连这最后一步,都算计好了。连“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寅时了。
几乎就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
“呜——呜呜——呜——”
低沉悲凉、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出征号角,如同巨龙苏醒的咆哮,骤然划破了雁门关沉寂的夜空!
来了!
我猛地扑到窗边,死死攥住窗棂,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透过窗隙,只见远处关门方向,火把如同一条巨大的火龙,开始缓缓蠕动!沉重的马蹄声和整齐的步伐声汇聚成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大军……开拔了!
他……走了!
甚至没有一声道别。
我睁大眼睛,拼命地望向那支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黑色洪流般涌出关门的军队,试图在那万千顶盔贯甲的士兵中,寻找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孤寂的身影。
可是,找不到。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数的黑影,无数的刀枪,无数的火把,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却又悲壮无比的铁流,义无反顾地,投向南方那片更加深沉、更加凶险的黑暗!
号角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苍凉,一声比一声迫近,像是在为谁送葬,又像是在为谁呐喊。
冰冷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汹涌而出,却无声无息。
我知道。
这一别。
或许,就是永诀。
他抱着必死之心而去,去完成他那场迟来的“清君侧”,去斩断所有的因果。
而我,被留在这座突然空荡下来的边关孤城里,抱着他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守着他那句“若未能归来”的遗言,和他早已安排好的、所谓的“平凡度日”。
洪流般的军队终于完全涌出了关门,沉重的关门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号角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呼啸的北风里。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窗外无穷无尽的、冰冷的夜。
我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入膝间。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却依旧,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怀里那枚冰冷的“绝痕令”,紧紧硌在胸口。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