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漆黑的巷道里疾驰,颠簸得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卫峥那句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我混乱的脑海,冻结了所有思绪。
想要我和孩子死的人……不止萧玦一个。
是谁?皇帝?贵妃?还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势力?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源自他不断渗血的胳膊,也源自方才那场惨烈的搏杀。他靠在车壁上,阴影笼罩着脸,看不清神情,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显示他并非毫无感觉。
孩子在我怀里小声地、断续地抽噎着,被极致的恐惧和颠簸折磨得筋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彻底停下。
车帘被掀开,外面并非预想中的另一处别院或宅邸,而是一片荒凉的山野。夜风呼啸,吹得人透骨生寒。远处隐约有寺庙的轮廓,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只露出几点微弱如豆的灯火。
“下车。”卫峥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先一步跃下马车,动作因伤口的牵扯而略显滞涩,随即伸手,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将我和孩子带了下来。
那车夫看也未看我们一眼,调转马头,马车很快消失在来的方向,仿佛从未出现过。
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哀嚎。
卫峥不再多言,只简短道:“跟上。”便抱着孩子,转身沿着一条陡峭崎岖的小径向上走去。
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山路难行,荆棘不时刮破裙摆,冰冷的露水很快打湿了鞋袜。他步伐很快,即便抱着孩子,受伤的手臂垂在一侧,依旧走得稳稳当当,我只能拼命追赶,肺叶如同烧灼般疼痛。
那几点灯火看着近,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庙门歪斜,墙皮剥落,显然早已荒废多年。
卫峥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和香烛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庙内蛛网密布,佛像金漆剥落,露出暗沉的泥胎,表情在摇曳的阴影里显得悲悯又诡异。
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短暂歇息过。
他将孩子放在干草堆上,孩子似乎累极了,一到相对安稳的环境,便蜷缩着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瘫坐在孩子身边,浑身脱力,手脚冰冷,仍在不住地发抖。
卫峥走到庙门附近,警惕地向外望了片刻,才退回殿内。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撕开临时包扎的布条,检查手臂上的伤口。月光从破窗漏进,那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依旧在不断渗出。
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唇色因失血而发白,却一声未吭,只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拔开塞子,将烈酒直接浇在伤口上。
“呃……”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我下意识别开眼,胃里一阵翻腾。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
他重新用撕下的衣摆死死勒紧伤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狠厉。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让人无所遁形。
“没什么想问的?”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我抱紧膝盖,牙齿磕碰着,许多问题在舌尖翻滚,却一个也问不出口。问是谁要杀我们?问他为何救我们?问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最终,我只是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问了又如何?答案是我能承受的吗?知道了,就能改变这任人宰割的命运吗?
他看着我这副鸵鸟姿态,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讥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倒是学乖了。”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不再看我,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根本没睡,全身的肌肉依旧处于一种极度警惕的绷紧状态,像一头假寐的豹子。
破庙里只剩下风声和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冷和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理智。
就在我以为会在这无边的冰冷和寂静里冻僵时,庙外远处,忽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夜枭的叫声。
三长一短,重复了一次。
卫峥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锐光。
他侧耳倾听片刻,随即也模仿着,发出了类似的几声鸟鸣。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极轻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恐地看向庙门。
卫峥却已然起身,走到了门边,并未拔剑,只是静静等待着。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猎户打扮的精瘦汉子闪了进来,见到卫峥,立刻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将军。”
“如何?”卫峥问,声音压得极低。
“尾巴甩掉了,折了三个弟兄。”汉子语速很快,带着沉痛,“对方是死士,嘴里藏了毒,没留活口。但看路数和兵器,像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宫里出来的。”
宫里!
我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卫峥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嗯”了一声,眼神在黑暗中愈发幽深难测。
“此地不宜久留,”汉子继续道,“北面三十里有个庄子,是咱们早年备下的,绝对干净。”
卫峥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目标太大。你带人清理痕迹,制造我们往南边走的假象。吸引他们的注意。”
“那将军您?”
卫峥回头,目光极快地扫过我和孩子:“我另有去处。”
那汉子毫不迟疑,拱手:“是!属下遵命!”说完,竟不再多问一句,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夜色。
庙内重归寂静。
卫峥走回干草堆旁,看着熟睡的孩子,又看看冻得脸色发青的我,沉默片刻,忽然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我惊得往后一缩。
他却只是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血腥气的玄色外袍,扔给了我。
“穿上。”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
然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用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将孩子仔细裹好,护在怀中。
“走吧。”他说,率先向庙外走去。
我抱着那件沉甸甸、带着凛冽气息和血腥味的外袍,愣了一瞬,慌忙披上。宽大的衣袍几乎将我整个人包裹,残留的体温驱散了一些寒意,那味道却无孔不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跟着他再次走入寒夜,这一次,方向却不是山下,而是向着更深、更荒僻的山林走去。
他没有解释要去哪里,我也不敢问。
只是沉默地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他抱着孩子,受伤的手臂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步伐却依旧稳定。
不知走了多久,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
他在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山壁前停下。拨开浓密的藤蔓,后面竟隐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去。”他示意。
我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空气潮湿冰冷,带着土腥味。
他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角落里堆着一些密封的陶罐和干柴火。壁上凿有通风孔,隐约有光透入。
这里像是一处早已备好的、极其隐秘的避难所。
他将孩子放在石床上,检查了一下依旧安睡的小家伙,这才走到角落,沉默地生起一小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和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
他撕掉染血的布条,重新清理伤口。这一次,他从一个陶罐里找出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他依旧一言不发,眉峰因疼痛而紧蹙,额角冷汗涔涔。
我抱着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的石床上,看着他。万千疑问和恐惧在胸中翻腾,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处理完伤口,添了几根柴火,让火燃得更旺些。然后,他走到石桌旁,拿起一个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放下水囊,他转过身,背对着火光,面向我。
巨大的阴影投在石壁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暗交错之中,看不清神情。
“沈云舒。”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在这狭小冰冷的石室里缓缓响起:
“如果我说,那一夜大火……”
他的话刚起头。
石室入口处,那伪装过的藤蔓猛地被人从外面扯开!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
一道冰冷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骤然打破了洞内的死寂:
“卫将军,真是让本王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