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囚笼的精致，未能抵消心底半分寒意。窗外的芭蕉被雨打得簌簌作响，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心湖上，泛不起涟漪，只有无尽的空洞。

卫峥将我安置于此，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无音讯。送饭仆妇依旧沉默，院外守卫依旧森严，只是换了一批更训练有素、更眼生的面孔。他们不像王府侍卫那般带着鄙夷，也不像皇城司缇骑那般杀气腾腾，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没有生命的铁桩，将这里隔绝成一片绝对的孤岛。

孩子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四顾，对环境的骤变毫无所觉。他的孱弱是刻在我心头的钝刀，每一次他细微的咳嗽，都让我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谁冲进来将他夺走。

萧玦倒台的风暴似乎并未波及此处。外界消息彻底断绝，我不知他是生是死，不知沈家是否受到牵连，更不知皇帝那双冷酷的眼睛，下一步会看向何处。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滑过。直到那夜。

没有雷声，没有风雨，只有极致的静。我搂着孩子浅眠，神经却绷得如同将断的弓弦。

忽地，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金属交击声，快得像幻觉。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骤停。

院外，那绝对死寂的守卫区域，传来了压抑的闷哼，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极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有人闯进来了！目标是这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喉咙，我几乎是滚下床，一把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缩进床榻最深的角落，用颤抖的手扯过锦被试图掩盖两人。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呼吸窒在胸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顿。

锁舌轻响，门被无声地推开。

没有火把，只有清冷月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卫峥。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并未覆面，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唇线紧抿，眼神却亮得骇人，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他动作极快，反手轻轻合上门，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瞬间便锁定了缩在床角的我。

他的视线在我惊恐的脸上和怀里的襁褓上一掠而过，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走。”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急促，伸手便要来拉我。

“去哪……”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往后缩。深更半夜，他这般闯入……

“不想死就跟我走！”他语气陡然凌厉，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焦灼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外面的人撑不了多久！”

他不再废话，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骨头捏碎，另一只手则近乎粗暴地将孩子从我怀里捞了过去。

“孩子！”我失声惊叫。

“闭嘴！”他低喝，眼神如刀般刮过我，抱着孩子转身就向窗边疾走。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

火光瞬间涌入，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黑衣劲装、面覆獠牙鬼面的杀手如同潮水般涌入门内，手中钢刀反射着冰冷火光，直扑而来！浓重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

卫峥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他已猛地将我往身后一拽，同时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劈至面门的一刀！

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斩在窗棂上，木框碎裂！

“护好自己！”他厉声喝道，将孩子迅速塞回我怀里，同时手腕一翻，一柄软剑已自腰间弹出，剑光如秋水，荡开数把袭来的钢刀！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响！狭窄的室内顿时成为修罗场！

卫峥以一敌众，剑光缭绕，身形如鬼魅，每一次闪避格挡都精准狠辣，剑尖所至，必带起一蓬血花！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他毕竟独身一人，又要护着我和孩子，瞬间便落了下风。杀手人数太多，攻势如狂风暴雨，不计伤亡，只攻不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把刀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刺向我怀中的孩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转身用后背去挡！

预期的剧痛并未到来。

卫峥竟不顾身后空门大开，反手一剑格开那刀，剑势凌厉，直接将那杀手手腕斩断！但同时，另一柄刀狠狠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深色衣袖！

他闷哼一声，剑势却毫不停滞，反而更加狂暴，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

“走窗户！”他嘶声吼道，一脚踹翻一个扑上来的杀手，为我短暂清开通往窗口的路。

我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扑向窗口，手忙脚乱地去扯窗栓。

身后兵刃碰撞声、血肉撕裂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我不敢回头，手指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扯开窗栓，推开窗户。外面是黑漆漆的后院。

刚探出半个身子，腰间猛地一紧！

竟是卫峥！他不知何时已杀到我身后，左臂鲜血淋漓，右手持剑逼退两名追兵，左手却死死箍住我的腰，带着我和孩子，毫不迟疑地纵身向窗外跃去！

失重感猛地袭来！

落地瞬间，他踉跄一步，却将我护得稳稳的，旋即毫不停留，拉着我疾奔入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杀手追出的呼喝声，以及更远处，似乎有另一批人马正在急速靠近的嘈杂脚步声和火把光亮！

整个别院已经彻底惊动，陷入混乱！

卫峥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拉着我在假山园林间疾走穿梭，避开大道。他的呼吸粗重，箍着我腰的手滚烫而用力，伤口处的血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

孩子在我怀里吓得大哭，哭声在厮杀的背景音中显得微弱而刺耳。

七拐八绕，他猛地推开一扇隐蔽在藤蔓后的角门，外面是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候在那里。

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的汉子，见到卫峥，立刻无声地掀开车帘。

卫峥几乎是粗暴地将我和孩子塞进车厢，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走！”他沉声命令。

马车立刻启动，疾驰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辘辘声。

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孩子断续的啼哭。

我瘫软在车厢壁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怀里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方才那血腥厮杀的一幕幕在眼前不断闪回，胃里翻江倒海。

卫峥坐在对面，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撕下衣摆，草草勒住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压抑的暴躁。

沉默如同实质，挤压着狭窄的车厢。

许久，直到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他才缓缓抬起头。

月光偶尔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照亮他冷峻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声音因为失血和之前的搏杀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我的耳膜上：

“现在，看清楚了吗？”

我没明白，茫然又惊恐地看着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嘲弄这荒谬的一切。

“想要你和孩子死的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冰，“不止萧玦一个。”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