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金碧辉煌的殿宇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冻,奢华不再,只余压抑。高踞宝座的比比东,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权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权杖顶端宝石的光芒明灭不定,一如她此刻汹涌的杀意与愠怒。
下方,鬼魅与月关单膝跪地,头颅低垂。鬼魅周身的黑雾缩敛,几乎紧贴体表,显露出其下微微颤抖的身形。月关那妖艳的脸庞失了血色,平日里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事已了’!好一个‘两清’!”比比东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鬼魅,你召来的‘帮手’,真是……好得很啊!”
她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十万年魂兽近在眼前,昊天宗余孽自投罗网,本是武魂殿立威、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却被一曲诡异的箫音彻底搅乱!那箫声并非强攻,却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瓦解了战意,扰乱了魂力,更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这位教皇的威严扫地,眼睁睁看着唐昊带着那两只“虫子”扬长而去!
奇耻大辱!
鬼魅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属下……罪该万死!未曾料到断月斗罗她……”
“未曾料到?”比比东打断他,权杖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晃,“她一曲便乱了全场,助敌脱逃,你一句未曾料到便能揭过吗?那信物,从何而来?你与她,又有何旧诺?!”
森然的杀意锁定了鬼魅。若非鬼魅是武魂殿资深长老,实力强横,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鬼魅身形剧颤,冷汗浸透黑袍。那旧诺涉及一桩极隐秘的往事,关乎他一段不堪回首的求援与代价,绝难对外人言,尤其是对教皇言说。他嘴唇嗫嚅,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月关猛地抬头,急声道:“教皇陛下息怒!此事确乃意外。断月斗罗月怜蝉此人,性情乖僻,行事但凭己心,从无立场可言。其武魂‘断魂箫’诡异莫测,专擅音律扰魂,而非正面强攻。她方才所用,似是第八魂技‘九昭’,有贯通天地、涤荡心神之异效,并非刻意针对我方,而是……无差别影响了所有人。鬼长老亦是求援心切,方才……”
“无差别?”比比东冷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月关,“菊斗罗,你倒是对她了解得很!莫非你也与她有旧?”
月关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慌乱,竟不敢再辩,重新低下头去,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那段尘封的、求而不得的痴妄,是他心底最深的疤。
殿内气氛愈发死寂压抑。
供奉殿。
极高的穹顶之下,光线透过彩窗,落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这里空旷、肃穆,仿佛是与山下纷扰隔绝的另一重世界。
一道身影静立于巨大的六翼天使神像之下,金发披肩,容颜俊朗如青年,眼眸开阖间却有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威严。正是大供奉千道流。
他负手而立,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沉思。山下教皇殿方向的骚动与那奇特的箫声,似乎并未能扰乱此地的分毫宁静。
“大哥,刚才那箫声……”一个声音打破寂静。说话者一身青色铠甲,面容冷峻,气质高寒,正是三供奉青鸾斗罗。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眉头微蹙。
另一侧,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笑嘻嘻地响起:“哟,难得见三哥对除了修炼之外的事情感兴趣。那调子挺怪,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是吧?”五供奉光翎斗罗倚在廊柱上,把玩着手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千道流未曾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绝对的权威:“一曲‘九昭’,贯通天地正气,涤魂洗心。是断月斗罗月怜蝉。”
“是她?”青鸾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讶异,“她竟会插手山下之事?”
“非是插手,”千道流缓缓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天使神像之上,仿佛能穿透殿宇,看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偿还旧债,了结因果。她的道,从来不在纷争之内。”
光翎眨眨眼:“可她把比比东那女人的好事给搅黄了哦?这下可有得闹了。”
千道流终于微微侧首,眼神深邃,非黑即白,唯有对某种规则的绝对遵循:“武魂殿的威严不容挑衅,唐昊与那只魂兽,自有其取死之道。但断月之道,亦有其存在之理。她未伤我殿一人,未助唐昊一击,只是……平息了干戈。此事,供奉殿不必介入。”
他的话语为事件定下了基调。供奉殿超然物外,关注的唯有神谕与更大的格局。比比东的怒火与算计,只要不触及底线,便由得她自己去处理。
青鸾闻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只是那冷峻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想起许多年前,曾于极北之地边缘,见过一道相似的孤寂身影,独立于风雪之中,箫声呜咽,与天地同悲。那抹银白,惊鸿一瞥,却莫名印刻于心。
光翎撇撇嘴,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身影一闪,又不知去了何处玩耍。
千道流重新闭上双眼,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山下教皇殿内的低气压,似乎永远也蔓延不到这神圣之地。
而在武魂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浮现,如月下孤鸿,落足无声。月怜蝉抬眸,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这座庞大而喧嚣的城池,无喜无悲。
风起,卷起她银白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袂。
帘卷西风,人初静。
而她,只是这无尽风波中,一个短暂的过客。债已偿,此间事,似与她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