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轨迹9【完】

《银河系现存节日大全》

〖章玖·新年〗

序

所谓新年大典，意即新年十分的庆贺仪式。当是时，亦银河历法公元3111年起，庆贺仪式再与古意不同。新年大典其要意，不为迎新，而为庆贺至新一年零点零分一刻完整结束的过去一整年。

年来不易。千年战争伊始，数以万计的生命投入战场，轻易消亡。无数人活过一载，却活不完下一个整年。无休无止的战争不仅夺走人们的家园，更打碎了生存的希望。第一个百年间，乱世之下，身不由己，新年再不是迎来崭新又一年喜悦的象征，而是能安然无恙又得以活下一年的由衷感谢。

为心中神明，为亲朋好友，为自己，为所爱之人。

……

〖烟花大典〗

银河系属星球两项主要新年庆贺活动之一。新年零点零分正式开始。

粒子烟花。持续三十分钟。

与雪同下。

正是这一场繁华烟花，绽放所有依旧生还者心中依旧存活着的【希望】。

……

〖掌心雪人〗

银河系属星球两项主要新年庆贺活动之一。烟花大典期间进行最佳。

数百年演化中，掌心雪人逐渐释义为——双人誓言。

赠予掌心雪人全程需要两个角色：赠予人与受誓人。双方赠受完成，掌心雪人即赠予成功，誓言达成。一方不予，则赠予成功级度依次递减（详细释义见注解）。

掌心雪人定义：手掌大小雪人。高十厘米（左右）。由两雪球拼捏 m而成。一掌足以握全。装饰自便。

赠予人与受誓人右手递左手。

右手握拳便抵心口。左手与心方向相同。

赠予人以右手递出掌心雪人至受誓人左手，尔后以手握拳抵心口，道誓言。

受誓人左手接掌心雪人。接受则赤手融化雪人。不接受则返还。其他答复类推。（详细释义见注解）

数百年间，掌心雪人的赠予早已带上自己独有的含义。于新年这刻赠出的掌心雪人无异于以命誓言，久而久之便代表战争年间最为郑重、也是一旦许下便终生不可悔改的诺言。

其意为——

-----------------------------------------------------------------

漫天宁静的大雪，漩涡大医生推着他家少爷踏入医院后院。无数淡白色灯光从医院大楼映下来，人影晃动，不时还有声音大老远飘过来跟鸣人打招呼，被鸣人随便挥手糊弄过去，赶紧绕到离大楼更远的小道。远远近近的楼顶忽明忽灭着五彩缤纷的灯点。距十二点整还有五分钟，两人慢慢悠悠地走向佐助病房正对着的那棵最大的樱花树，此刻枝杈蔓延沉静高大，于雪幕中依然分外显眼。

春天的时候佐助还被鸣人带着来树下赏过樱，那时淡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佐助还不知道什么是雪。而此刻，雪落无声，佐助眯着眼睛呼出一口白雾，却觉得那一树雪白更像盛放的花。

唯有这棵樱树，因为最美最大，也因为根最深，被种在离其他樱花林稍远离的单独小丘上。它是这个星球气候设定和建造之初，第一棵驻扎下的樱花树，自然也是年龄最久一棵。每当春来时，这棵樱树下的宝地便是所有要赏樱的闲人……放松人士兵家必争之地（…）。

今年——将成为去年的4月，鸣人仗着自己名声足人缘好，拉着当时还一张门神脸的面瘫少爷在树底下坐了一下午，差点被忙得吐血的小樱一板砖拍成平面。之后樱花谢了，虽然两人没事还是回到后院溜达，但好好再来看这棵樱树，却已是现在这个深冬。

佐助仰头，铺展开去的树枝上落满白雪。小道边的路灯淡黄色光晕从地面向上悠悠散开，反映了一树银白。枝头的雪花有的化了冰晶，折射着细碎的光芒，晶莹地闪烁在夜幕下，仿佛整棵树都焕发着微光。鹅毛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停泊在佐助的睫毛上，瞬间化了模糊了他的视线，然后，身后那人伸过手来，帮他拂掉刘海上的雪茬。

佐助吸了口气，哧道：“行了，也不见你嫌烦。”

鸣人推着轮椅停在樱树几米开外，嬉皮笑脸道：“无事献殷勤，必定有诈。这不一会老子有诈么，所以先献足了殷勤再说。”

佐助好不容易忍住没翻白眼，抿了抿嘴，懒得搭理他。自从认识这头……这位流氓诊疗师，他翻白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必然不是个好现象。

医院前院的雪球战争也许依旧如火如荼，即使远在大楼背后的这处也仍能听到依稀嬉笑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和喊声模糊而遥远，衬得只有鸣人佐助两人的后院更加安静。除了雪花落地，唯有呼吸

众人真是给足了漩涡大医生面子，如此一个惊天大八卦开扒好机会，还真没个人来偷听的，连其他无关八卦的酱油君都没有。远处的雪地有些凌乱的脚印，看那架势估计都被临时喊走了，行动力非凡地高效。当然，偷听是一定会被漩涡医生发现，打扰则视情况严重性，二者后果均未可知。

……还是不要冒险了是吧。

于是只余他们。

佐助拉了拉衣领，有点不适应这种过分安静。尽管两人偶尔有挤在一张沙发上打游戏的打游戏看病历的看病历，半天也搭不上一句的时候，但如此安静的独处还是认识以来头一回，尤其是知道一会有很重要的事。鸣人又在那一反常态地装深沉……也可能是怕这个时候再犯浑被佐助气急了拍一脸雪，谁知道呢。

太安静了。佐助无事被鸣人推着，心里懊恼那会怎不把书看完了，好歹也知道个大概鸣人要干什么。现在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由升起一丝焦躁。

甚至不知为何而来。

他闭了闭眼，向后靠着。目的地到了，鸣人早松了把手两臂随意叠在椅背上，佐助仰头枕着他手臂，压下几乎又到嘴边的疑问。鸣人呼吸的热气拂过他耳畔，他刚要开口，鸣人心有灵犀般带着笑意道：

“抬头。”

一线光斓倏地跃上天空，继而天幕一暗，接着——

“嘭——！”

一捧烟花在天空猛然炸开，翠绿色的粒子四散飞射，一片天空立刻染得明亮璀璨，整个综合医院突然之间迎来满院沸腾！

前院传来的依稀笑闹声瞬间高涨到极致，夹杂着喜悦的尖叫穿过寒冷的空气，氤氲成快乐的符号。

鸣人低头，翠色的光芒滑过他蔚蓝的眼底，佐助望着烟花，难得一见地露出了有点可爱的愣神的表情。

“嘭——”

朱红砰然乍现。

转瞬间，大楼顶端的闪烁光星此起彼伏先后向夜空射出斑斓明亮一线，接着天空一个轻响炸开一捧映满天际的异色烟花。像眨眼即逝的星辉，像只开放一瞬的繁花，随着第一颗翠色礼花消落，五彩缤纷的烟花接二连三前赴后继地奔上天空，在黑暗的夜色中盛放一瞬繁华。

纵使佐助如何想象，也未曾料到是如此恢弘的胜景。

认识漩涡鸣人以后，他的人生忽然流动起来，不可控制地踏过一个又一个他从不曾想过的世界。再不止熟悉单调的舰舱，有四季和天地，有庆典，还有只要踏上这个星球，就一定在他身边的人。

大雪纷扬而下，鹅毛般的雪花落了满天满地，覆了一树梨花。整个星球的人都在为同一场盛事，同一片天空而喜悦，漫天缤纷的烟花唰然绽开，一捧星光飞散，一片艳彩消融。光芒飞射入天，砰然乍放，瞬而尽散夜空，不复余亮。然而那一个又一个眨眼的极致却组了整个天空的美丽与辉煌。

佐助看得出神，鸣人嘴角勾着一丝弧度，自个在后头偷着捣鼓个没完。遥远的呼声从不知何处飘摇而来又散去，佐助愣了个神，咕哝了一句什么。

鸣人啥也没听清，俯身疑惑道：“嗯？”

佐助下意识转身，鸣人赶紧侧身躲了一手搭在他头顶把他脑袋转回去：“别转头！都让你看见了。”

佐助茫然地点点头，继而道：“什么声音？他们在喊什么？”

鸣人抬头，凝神听了片刻。那模糊不清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他眼神暗了一瞬，无奈地笑了。遂又低头去摆弄他手里的雪人，边捏边说道：“他们都是……他们爱的人死了。”

佐助一怔，又要转头，鸣人苦不堪言地往侧一闪躲开。他背着右手叫苦不迭：“少爷……再转不送你了！”

佐助不快道：“那你倒是把话说全了。”

在自家少爷面前鸣人总是理亏的。他只好道：“我就看过一次他们喊这个，心里难受，后来再没看了。这回你在想着给你介绍烟花大典和雪人，倒把这个忘了。”

说着他站回佐助身后，佐助这次也不回头了，朝后勾了勾手指让他再靠近点。鸣人揉了揉他的黑发，便继续刚才的话题。

“唔，现在你也知道烟花大典等于生还一周年庆典，不是为了迎新，而是为了庆贺好好活下前一年。但能庆祝的毕竟都是活下来的人……一年间，还有无数的人死在战场上。”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还有医院里。”

佐助沉默地听着，想起了战机炸成碎片的带土。

“死的人里不乏有接或者送过掌心雪人的，或者其他什么契约，或者什么都没有。总之很多人死了，留下了那些永远失去所爱之人的人。”

“就是那些烟花大典上呼喊的人。”

佐助红色的双眼中瞳孔倏地一缩。他模糊地知道那喊声代表什么了。

鸣人拍了拍他的头，雪花落在他手背上，掌下的黑发也和他一样湿漉漉的。

“他们的心情你我无从得知。”鸣人低头边说边捏着黑色的小石子往雪球一面嵌，痛苦的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佐助背对着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他拇指在雪球上微一按，两颗黑眼睛在烟花的明亮下闪着细碎的光。“但他们一定都会一人活下去。无论有多痛苦，只要能活，他们就不能死。更不会去死。”

“因为他们是全天下最坚强的人。正因为痛苦才更要活着。”鸣人掂了掂小雪人，基本完成。他低低一笑，蔚蓝的双眼满是温柔。继而也仰头望向漫天礼花，脖颈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每到新年烟花大典的时候，都要在这证明时刻告诉喜欢的人，又代他好好活过一年，又离和平进了一步。无论何时都决不放弃，独自一人也要让爱活过战争。”

一次又一次独自站在绚烂的雪夜烟花下，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等来和平。

独自一人也要让爱活过战争。

佐助嘴唇微微一动，随即抿成一条直线。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无言地望着绚烂的夜空，衣服窸窣声响，他握住鸣人的左手。

“这个代表我。”鸣人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他右手掌心，立着一个被捏的……着实有些惨不忍睹的小雪人。那黏在一起的两个雪球不仅不够圆，还有点里出外进的架势，索性上头那个雪球的确比下头那个小一圈，不然真让人以为拿倒了似的。上半个雪球上小黑石子嵌成眼睛，呆呆的小雪人在鸣人手中微微摇晃着，鸣人咽了口唾沫，左手无措地甩了甩。

他并不知道，此刻佐助平生第一次心跳要超出承受极限了。

两人对着严肃，心里却都早紧张到无以复加。佐助自不必说，鸣人更是一反以往地局促。他呼出一团白雾，烟花在背后的天空炸开，灿烂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短发。眼前是他不知不觉间早已重视到命里的黑发青年，赤着的左手被绷带包着，指尖冻得通红，攥着拳在膝盖上，自己都没发觉的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意涌上心底。蔚蓝色的眼中流过温柔，他捏着那个蹩脚的雪人，左手伸过去，施力轻轻掰开佐助攥得发青的指尖，假装没发现佐助脸上一闪即逝的尴尬。他展开佐助的左手掌心朝上，递过雪人，放在那个绷带被扣得皱皱巴巴的手心里。

“宇智波佐助。”鸣人收回右手，握拳抵在心口，他略躬身，微笑着对黑发青年说道，

“我是你的。”

“从今往后，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你的‘一切’。”

掌心雪人。

在这证明我们又坚强地、好好活下了一年的夜晚。

就让它化在你手心吧。

它就是我。

而你自此拥有我。

就代表我愿意给你我的一生。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炮火连天的岁月，这是这一个时代间最重的承诺，一生的誓言。或许将来有一天终究到来的和平岁月，反倒再不会有如此重量的诺言。

因为唯独不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所以，不仅赠予人，更受誓人——

这是承了一生。

一生。都将……

那小雪人开始融化了。冰凉的雪水浸湿了佐助掌心的绷带。恍然一刻间，他无法言说心中的万千念想，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他彻底明白那些医护为什么那么激动，又为什么那么震惊。

也明白鸣人说他们“自由发挥”是什么意思，更明白了这小小的一接一递，究竟代表了什么级别的珍视。

因为最重要，最重要。

这是拿了鸣人一生。

许久，雪人慢慢在融化。佐助终于开口，红色的双眸笔直地望着鸣人，表情从未有过的峻然：“漩涡鸣人。”

鸣人笑的温和：“嗯。”

“千万不要欺我不懂……”佐助慢慢合拢手心。一字一顿地轻声道，“这个给了我，我再不会给你机会让你拿回去。”

鸣人帮他把手指合上，扣住那个融化的雪人：“拿好。”

他抬手帮他拂开刘海，俯身与他额头贴额头，闭着眼道：“少爷。”

“少爷……”

“一辈子都给你了。”

“收好嘞。”

佐助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他竭力压下涌上喉间的酸涩。他左手牢牢地握着那个小雪人，甩脱右手的手套，只一瞬犹豫，便抬手揽住鸣人的后脑，触手一片湿发。他也慢慢闭上眼睛，两人的呼吸融成一片柔和的白雾，头顶天空绚烂烟花争先恐后地炸开，远处模模糊糊的呼喊声仿若隔世之音，佐助仰头蹭了蹭鸣人的鼻尖，冰凉的雪水淌下他的左手。他呼吸间抑制不住地指尖颤抖，嘴角牵了又牵，终于再忍不住，喉间沙哑地涌出一句话。

他是否已在心底思念了无数次？

“鸣人。”

“你喜欢我吗？”

“嘭——！”

一捧耀金色的礼花轰然绽放，刹那间满天满地都是明亮，遥远的惊呼声断断续续地飘摇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鸣人收回拢着佐助左手的那只手，继而错身一把抱住等待着他回答的那个黑发青年，结实的双臂将他严丝合缝地揽住，许久，佐助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又温柔的声音。

“喜欢啊。”

佐助湿凉的双手紧抱住鸣人的脊背，他额头抵在鸣人肩膀上，鸣人的外套都被他揪得变了形。

喜欢啊……

四季转瞬而过。淡色的樱花从窗外飞入病房里，那个背对窗口的金发医生，还有拒绝检查的黑发伤患。雪人融化了最后一粒冰凌的刹那，他们再不是只有自己的生命那么简单。

佐助被鸣人抱着，只觉再寒冷的冬夜也再敌不过这刻的温暖。他眯眼望着那些消散而去遂又喧哗着盛放的粒子烟花，右手揽上鸣人后背，呼出一抹白雾，然后带着笑意，他闭眼低声道：

“那”

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消融在飞雪中。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雪水淌下佐助手腕，他握紧左手，那一片冰凉渐渐温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