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人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皆人的意思。皆人靠在廊桥栏边，低头望着自己一天天成长起来的宝贝儿子。当年那个一把就能捞起的小孩如今已快到皆人胸口的高度，他留着酷似皆人的发型，脸侧两绺半长的鬓发，一双蔚蓝色的眼睛犹如浩瀚的海洋，脸上带着少年的稚气，却沉淀有同龄人所不能相比的些许沉稳。

皆人轻叹一声，心中的遗憾与不舍几乎要坍塌而出。然而他最终还是保持住了自己一贯温柔的笑容，蹲下身抱住鸣人，就像这十几年来每一次鸡飞狗跳的父子拥抱一样，使劲一通乱揉，揉得鸣人口吐白沫才大笑着放开，继而双手扶着鸣人的肩膀，清澈的眼中一道流光滑过，父子静静地对望，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后，鸣人开口打破沉默。尚带有少年稚气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停机场内回荡，突兀地显出一片孤独：“妈妈不来送你吗？”

皆人摇摇头，淡声问道：“这次的仗很大，三系都参入其中，就连爸爸这么多年打仗过来都没参与过这么大的战役。”

鸣人安静地盯着他，听皆人说完，半晌，才低声问道：“爸爸，一定要去吗？”

皆人道：“是啊。一定要去。”

鸣人问：“你不想……看到我长成比你更厉害的男子汉吗？”

皆人闻言一愣，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按在鸣人肩上的手掌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我想啊……”

我怎么不想啊……

我好想看着你长大，想看你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和我一起并肩战斗，保护我们都想保护的东西。

我好想每天都和你与玖辛奈在一起，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欺负那些自以为是的臭老头，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学习看书，全家睡在一起，我看着你和玖辛奈放松的睡颜，我才安心。

我好想和你们就这样每天日子一样又不一样的过下去，直到我们都打不动仗了，看你英姿飒爽地胜战归来，我们一人拍着你一边肩膀，夸你又长大了。

明知只要回来后，就又可以过一如既往的生活。

可是一切都只能是现在这一刻脑中的想象。就算想的再好，想的再幸福，都没有办法真的实现了。

我已无法归来。

＝＝＝＝＝＝＝＝＝＝＝＝＝＝＝＝＝＝＝

皆人捏着鸣人的肩膀，眼眶发红。他几次想再好好抱抱鸣人，最后却还是忍下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郑重地将右手举到两人中间，朝鸣人伸出修长的小指，继而微笑着问道：“鸣人，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那，鸣人，你是男子汉，所以跟爹做个约定吧。』

『拉钩？爸，这种约定很要命嘞，拉钩了就要遵守一辈子嘞。』

『爸爸有求于你，接不接？』

『接！管它是什么，我肯定能办到！』

鸣人也伸出右手小指，左手紧紧攥成拳头，束在一起的手指微微颤抖，被他藏在身后。他与皆人勾起小指，摇动三下，同样郑重地重复道他们当年的约定。

“爸爸如果迷路的话，我来替你保护妈妈！”

『鸣人，要是有一天我在回来的路上走丢了，拜托你，替我保护玖辛奈。』

要是有一天我回不来，拜托你，替我保护玖辛奈。

“鸣人，我们约定好了。”皆人温声说道，“这是一个七年的约定，到你成年以前，爸爸所背负的一切，就都丢给你了。”

鸣人慢慢地点点头。一切如常的表情后，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眼前被什么东西模糊。

“对不起，儿子。”皆人缓缓松开与鸣人相勾的小指，站起身来，脸上是鸣人难以看懂的悲伤的温柔，“我把痛苦都扔给你，却无法用我能给的补偿。”

而我也将无法再给你任何东西。

鸣人摇摇头，仰起头看着他的爸爸，他从小崇拜的榜样，一直以来无时无刻不将他护在身后的保护神，浩瀚的蓝色双眼中未有一丝苛责或愤怒。他举起右拳，清澈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停机场中，划过寂静庞大的金色战机，荡回二人相对而立的廊桥。

“交给我吧！”

“没关系。”

皆人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抬起左手，握拳与鸣人相碰。他展开手掌，在鸣人金色的头顶随手揉了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看着鸣人毫无一丝迷惘的眼睛，收回手曲起食指在鸣人额前轻轻一敲，然后弯下腰，嘴唇温柔地贴在鸣人的额头上。

就像他十二年来每一次出战前给鸣人的告别吻一样。

那既是寄托。

也是深深的爱。

他直起身，微笑道：“拜托你咯。”尔后深深地看了儿子最后一眼，便转身走向通往驾驶舱的升降梯，背对鸣人摆了摆手，以示告别。

鸣人有一瞬间很想转身就跑，赶在皆人离开前先一步逃走，不必看着父亲驾走战机的一幕。然而他原地晃了晃，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皆人踩上升降梯，开始缓缓上升。他忽然转身朝鸣人掷出一样东西，鸣人跳起来接住，那是一条黑色的头带，皆人经常系在额上。

“儿子。”皆人朝他挥挥手，“封印一解除，你就可以去找那票臭老头了。”

升降梯咔地一声停在打开的驾驶舱前，皆人回身一跃，进入舱中。

“从此以后，你就是‘黄金闪光’。”

驾驶舱门合拢关闭，一阵嗡嗡声响起，金色战机双眼一闪，原本沉睡在昏暗中的机体自钢甲下逐渐散发出生命般的淡金色光辉。在沉默中睥睨天下的耀金战神缓缓苏醒，宛如只有地球上才能看到的灿烂日出，光芒照亮了整个停机场。

固定庞大机体的机械臂咔嚓作响地缓缓缩回，连接在各处缝隙中的电缆电线也纷纷掉落。机体上方，巨大纵深的候轨通道一层层打开紧闭的封锁门，亮起导路灯，星点般的光芒一路上通，消失在视线无法望及的黑暗深处，照亮战神前进的路。解开禁锢的耀金色高达嗡嗡作响，一道道气流自下而上先后冲天而起，固定在轨道上的踏板沿传输带缓缓运向机体脚下，与候轨通道联系在一起。

启动的蜂鸣声逐渐变成轰鸣，气流大开，呼啸成狂风。一道道环绕着机体的人工检测音不停通报着各处的检查结果，启动准备终于完毕，名为“GOLD”的高达即将踏向战场。

一片湮没声息的轰隆响声与旋风呼啸中，十二岁的男孩波风鸣人朝金色机体放声大喊的什么。他蔚蓝色的眼睛浩瀚如海，半长的金发被气流吹得凌乱一片。衣袂翻飞之时，他手握黑色发带，朝正在远去的父亲嘶喊着谁也听不到的话，脸上只有不该如此年少就有的隐忍与坚毅。

他朝正在轨道间上升的机体大幅度地挥着手，举起右拳，似在和什么人抵拳为誓，承诺着一个堪称禁锢的诺言。

『鸣人，要是有一天我无法回来，拜托你，替我保护玖辛奈。』

『爸爸，交给我吧。』

『这个约定，一点也不公平。』

『可是我还是会遵守它，直到约定的最后一天。』

“爸爸——————————————”

鸣人声嘶力竭地朝逐渐远去的金色战神大喊，一切声音被轰鸣声吞没殆尽。

“爸爸——————————！！！我爱你—————————————！！！”

他被气流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却依旧拼命瞪大双眼，望着巨大的战机钳上轨道，准备升空。

“爸爸————————”

“爸爸————————————————！！！！”

金色战机周身骤然一亮，轨道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载着庞大的高达飞速上升，不一会就消失在通道深处，仅留下一星闪烁着金芒的粒子被抛在身后，缓缓落下，消失在半空中。

轰鸣声与暴风般的气流渐渐宁息，原本伫立高达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只电缆散落一地。鸣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廊桥上，亲眼看着皆人离开，将全程都刻在眼中。

那是他记了一辈子的画面。妈妈没有来，他亲眼目送他的爸爸踏向战场，从此再也不会回来。

他身形一晃，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一手紧攥着那条黑色发带，双腕上层层叠叠的黑色封印缓缓流动着，禁锢着他体内恐怖的力量。

他一点点地弯下腰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蔚蓝色的眸子边缘明明灭灭危险的红光。没有人来找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一人蜷跪在廊桥上，空旷巨大的停机场内一片昏暗，静如死亡。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穿透沉重的寂静，鸣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水淌满他尚还稚嫩的脸颊。他疯狂地用头撞向地面，额上鲜血长流，血水和泪水混在一处，洒了满地。他哭得浑身痉挛，衣襟上血迹斑斑，空无一人的停机场中，少年万念俱灰的恸哭没有人听到一声。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流泪，几乎哭干了泪水。

爸爸呢？

没了……

没了………………

“你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玖辛奈冷笑数声，抄起水杯随手一泼，泼到数个元老。老头子们愤怒地起身要骂，被玖辛奈一个冰冷的眼神瞬间制住，“无用，无能，无耻！‘奥林匹斯号’的名声究竟是谁的功劳，你们不要太放肆！”

“都是波风家创造的成果，你们坐在这里无非是我们需要文官当摆设，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玖辛奈抄起杯子砸在长桌对面一人头上，砰地一声玻璃碎了一桌子，那人头破血流，却骇得什么也不敢说。

“你们以为我们不管就可以随便说了？哈！……可笑！太可笑了！你们有谁骂过我儿子，老娘记得一清二楚！你们以为他不在意，我不在意？你们以为鸣人不懂？好啊，那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你们在这吵架吧？然后呢？外头就打赢了？”

元老中站起一人，脸色铁青：“你不要太——”

“住口！”玖辛奈拿过身旁那人的杯子一把摔过去，“我让你说话了么！！”

那杯子擦着那元老颈动脉呼啸而过，咣地一声砸在墙上碎成几片，气刃在元老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玖辛奈冷着脸放下手，重新开口道：“你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

母舰突然一阵剧烈地震动！舰体如同被炮光轰中，地动山摇地颠簸摇晃。会议室里一片惶恐，数人摔倒在地，大吼道：“敌袭？！”

玖辛奈怔怔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门扉的方向，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她慢慢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说道：“不……，不是。”

她忽而又露出一抹阴郁的笑容，别有深意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元老和司令们。

“是他【醒】了。”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玖辛奈伸了个懒腰，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指纹机上按了一下，解开会议室的门锁。

“我儿子【醒】了。”她淡淡地说道，“从今以后你们多了个好用的武器啊。哎……”

她轻叹一声，说不出的疲惫。

“我们保护了他那么多年，这一天还是来了……”

自动门倏地打开，门外没有人。战舰就如被什么东西有规律地控制了般，脉动一样一次次撼动。许久后，不远处楼道拐角绕来一个金发的男孩，缓步向会议室这边走来。

他一身浴血，脸上几道干涸的血泪，凝固在额发阴影后一潭死水的双眼下。他的四肢仿佛腾升着虚白的灰烟，矮小的身形无一处改变，却与一直以来完全不同。他不过一人走来，会议室中所有人竟似看到猩红的鬼神以庞大的身躯缭绕在他周身，一双嗜血的眼睛明明灭灭，狂喜着向无知的猎物发出死亡的邀请。

“这——”一名元老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间竟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恐惧，“这是——”

这是什么？

鸣人缓缓地走近，他略低着头，额发挡住他半张脸，那头闪耀的金发如今竟如浸透了血一般光泽喑哑。他步履缓慢，压迫感却震得人几近窒息，全身都笼罩在恐惧入髓的死亡气息之中。

他每走一步，舰体就是一撼。他踏出的步伐，动摇了整个近千米长的战舰。

玖辛奈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说道：“老爷子，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以来都那么没才能，让你们看不上眼吗？”

鸣人一步步走过来。

“因为我们封印了他的力量，还教他低调做人。”

鸣人步向大门。

“你们谁都不知道，他是‘鬼之子’。”

玖辛奈笑笑，看着眼前一干人等俱惊愕地看着她，觉得说不出的可笑。

“现在封印解了。你们有‘好枪’可用了。”

鸣人在门前站住脚步，抬头看了玖辛奈一眼，便又望向前方。玖辛奈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作罢了。

「哈。」

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那声音冷到骨髓，从未有人听过他这样的声音。

玖辛奈微微一怔，那尚还存有稚气的声音中无论残酷亦或疯狂都消散而去，被庞然苏醒的力量侵染神志的鸣人终于逐渐恢复清明。半晌，鸣人慢慢拿掉她的手，他转过脸来望向玖辛奈，血红色的眸子终于从瞳孔一层层浸回湛蓝。

他表情空洞得可怕，就如几天前还在的波风鸣人已经死去。有一瞬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彷如一潭死水，随即神采又回到他眼中。

然而他已再也……

玖辛奈摸着鸣人的脸颊，帮他擦掉大片干涸的血迹。他耳鬓的金发粘满血块，肩颈间全是血淌过的痕迹。

然而他已再也不复从前。

他说。

“妈妈，对不起。”

次日。波风鸣人正式成为“奥林匹斯号”舰队的首席战斗员“金色闪光”。

他以十二岁的年龄破例入伍，手段无从而知。

波风鸣人一如从前般每天做着该做的事，双眼湛蓝如海，一头金发熠熠生辉。会议室前的鬼神少年做梦一样消失在那双蓝眼之后。

两个月后，“GOLD”修缮完毕。波风鸣人试驾时原本金色的高达被暗金色的粒子蔓延覆盖而上，耀金色高达自此不复存在。

第三个月，波风鸣人出战。

第十八个月，三系会战结束。这场战役后来被称为“闪耀之日”。“金色闪光”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若说以一当千犹不为过。

第二十三个月，漩涡玖辛奈于仙女星系阵亡。享年三十五岁。“黄金闪光”与“火色武神”的传说逐渐为“金色闪光”一家独代。

人们逐渐改了称呼。大多数人以为自己记错，或者认为这二者没有区别。“黄金”与“金色”，感觉上没有差很多。

除了“奥林匹斯号”舰队知晓内情的人外，并没有多少人知道，“黄金闪光”和“金色闪光”不是同一人。

波风鸣人终成孤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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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风鸣人战斗力强大至极。

波风鸣人号召力超群。

波风鸣人战术设计完美又残酷。

波风鸣人指挥的战斗总是胜利。

波风鸣人待人平和，但非常疏离。

波风鸣人的追随者越来越多了。

波风鸣人又杀了三个副司令。但是大家都讨厌那几个被硬塞来的无能之辈……更多的人选择跟随他。

波风鸣人总是把舰队中大家的利益放在首位。

波风鸣人保护了第三小队，如果不是他第三小队会全灭。

波风鸣人射击技术一流，谁要他教他都会答应。

波风鸣人从来不笑。

波风鸣人经常消失，就在“奥林匹斯号”母舰的实验场附近。

波风鸣人越来越强。……他只是一个少年而已，强得不勉强自己吗？

波风鸣人似乎什么知识都知道。

波风鸣人没有朋友。但是追随者无数。

波风鸣人是整个“奥林匹斯号”舰队的真正领袖。……总司令只是摆设。

波风鸣人又以一人之力挡下敌军了。

那个时常能听到的旋律是他弹奏的吗？

「Flower dance」

波风鸣人……还是孤独一人。

那乐曲节奏轻快，旋律却悲伤的几欲落泪。无法终结的轮回一次次万念俱灰，却总也送来星点希望。

它们强迫人留在原地，既无法进入那过于微小的光明，也不能彻底堕入深渊。

宇宙历3898年，波风鸣人十五岁，以一己之力控制整个“奥林匹斯号”舰队。

他孤身一人生活，孤身一人战斗。身边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亦没有一丝笑容。

他就像亘古不化的冰极，漆黑而冷硬。全然不似其他正值年少的十五岁男孩，他没有一点应有的活力与快乐。

他身上的伤疤难以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却很少有人看到过，亦没有人知道是如何来的。

他蔚蓝的眼睛看似浩瀚海洋，实如一潭死水，没有光芒流动，深如无底沼泽。

他自孤身一人开始，便由光明沉入黑暗。一片越来越漆黑越来越深黯的黑暗里，他封闭一切，只为约定而活。

距离四名实验体『两仪』『樱』『犬』被送往“奥林匹斯号”舰队还有一年。

距离七年之约到期还有四年。

距离和宇智波佐助相遇还有五年。

他黑暗中的伙伴还未来，他的光明亦未至。

「闪光」的世界，依然深沉于孤独之中，独自一人与黑暗相伴。

·Fin·

人马轨迹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