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
沈清秋像一座被精心雕琢的象牙塔，被困在铂悦府顶层这片华丽的孤岛上。窗外是流动的时光与城市脉搏，窗内是凝固的、被严密监控的压抑空气。
她不再试图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每日只是安静地吃饭、睡觉、在固定的区域活动，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眼神空洞，仿佛真的已经认命，成了一只被彻底驯服、失去所有爪牙的金丝雀。
陈姨的监视一如既往，甚至更加严密。每一次送餐、每一次送药，那双锐利的眼睛都会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沈清秋甚至怀疑，自己夜间辗转反侧的次数，是否也会被记录在案，呈报给那个遥远而冰冷的“主人”。
程默的警告言犹在耳，像一道紧箍咒，锁住了她所有贸然行动的冲动。
“王振华的水很深。”
“不要轻易联系他。”
“等待时机。”
可是时机在哪里？在这座无缝的玻璃牢笼里，等待仿佛变成了一种没有尽头的凌迟。每一次闭上眼，父亲昏迷不醒的面容、母亲在照片中苍白脆弱的脸、以及那个匿名信息带来的惊悚疑问——“想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突然病倒吗？”——都会交替出现，折磨着她几近崩溃的神经。
王振华……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在苏家的倾覆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顾聿深……他在这盘棋局里，又究竟站在哪一边？他看似是那个将她从绝境中“买下”的局外人，可他强大的掌控力，他对苏家事件的微妙态度，以及程默那句“不要让顾聿深发现任何异常”背后隐含的深意……都让她无法不去怀疑。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中央，每一条路都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而她手无寸铁，孤立无援。
这种悬而未决、被动等待的状态，几乎要将她逼疯。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试探出一点什么。
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突破口，哪怕冒着巨大的风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她死寂的心底慢慢滋生、成型。
她在赌。
赌顾聿深那深不可测的心思里，或许存在着哪怕一丝丝对她“状态”的、基于所有物价值的关注。
赌他超强的控制欲和洞察力，会注意到最细微的异常。
*
又到了例行服药的傍晚。
陈姨准时端来了温水和那个熟悉的、装着白色药片的小药盒。
“沈小姐，该用药了。”陈姨的声音平稳无波，将水杯和药盒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那个药盒上，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份几乎要溢出的紧张。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这些天一贯的麻木和顺从，甚至刻意让眼神显得更加黯淡了一些。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药片，而是微微蹙起了眉，手指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陈姨……我这两天，总觉得有些恶心反胃，头晕得厉害……吃不下东西。”
陈姨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脸：“恶心反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别的症状吗？”
沈清秋垂下眼睫，避开她探究的视线，轻轻摇头：“就是没什么力气，总是想吐……可能是前几天没休息好，又一直关着，闷坏了吧。”她将原因引向无关紧要的方向。
陈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沈清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看出破绽。
“需要我叫家庭医生来看看吗？”陈姨最终问道，语气公事公办。
“不用了！”沈清秋立刻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又迅速压低，掩饰道，“……可能就是一点小肠胃不适，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那么麻烦。”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枚白色的药片。动作带着明显的迟疑和抗拒。
陈姨盯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沈清秋将药片慢慢凑近唇边，就在快要放入口中的前一秒，她突然猛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唔……对不起……”她痛苦地弯下腰，肩膀微微颤抖，表演得极其逼真——这其中也掺杂了她真实的、因为极度紧张而引发的生理不适。
陈姨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沈清秋的反应。
沈清秋借机将药片放回药盒，虚弱地靠在沙发背上，喘息着，眼神涣散：“……能不能……今天先不吃了？我实在难受……怕吃了又会吐出来……”
陈姨看着她苍白痛苦的脸，沉默了片刻。
避孕药偶尔的副作用确实包括胃肠道不适，沈清秋的表现并非完全不合情理。而且，她这几日的确异常“安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心死般的颓靡状态。
最终，陈姨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放松：“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先暂停一次。我会向顾先生说明情况。您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还不舒服，必须请医生过来。”
听到“向顾先生说明情况”几个字，沈清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成功了！
第一步，她成功了！
她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维持着虚弱的表情，低声应道：“……谢谢陈姨。”
陈姨收起药盒和水杯，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陈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清秋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阵虚脱感袭来，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恐惧和后怕紧随而至。
她这么做，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顾聿深会相信吗？
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毫无作为地等待下去。哪怕只是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也要试着听一听这潭死水下的回响。
*
当晚，顾聿深接到了陈姨的电话汇报。
“……是的，顾先生。沈小姐傍晚服药时出现剧烈恶心呕吐，脸色很差，自称已持续两日食欲不振、头晕乏力……她请求暂停服药一次……是，我观察了，不像假装……精神状态依旧很差，很安分……好的，明白。”
电话那头，顾聿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办公桌的桌面。
恶心？呕吐？乏力？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光。
避孕药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那次在书房，她强装镇定却眼底惊惶的样子；想起酒会上，她看到王振华时骤变的脸色和程默“恰到好处”的出现；想起那晚她泪流满面却带着倔强的质问……
这个女人，远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分和认命。
她的小心思，一直都没停过。
那么这次呢？
是真的身体不适？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拙劣的试探？
或者说……是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意外”的后果？
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意，悄然掠过心头。
他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冷冽如常：“联系张院长，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妇科医生，明天上午十点，到铂悦府出诊。”
“是，顾总。”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沈清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神不宁。她不知道昨晚陈姨是如何向顾聿深汇报的，更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是更严厉的斥责和禁锢？还是……一丝她所期望的、基于“价值”的审视？
门铃在这时响起。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
陈姨前去开门。进来的不是顾聿深，而是一位穿着得体、戴着眼镜、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表情严肃干练的女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医疗箱的助手。
“沈小姐，这位是李医生，顾先生请来为您检查身体的。”陈姨介绍道，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秋一眼。
沈清秋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凉了半截！
医生？
顾聿深竟然直接叫了医生？！
他是不信她的话？还是要彻底确认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原本只是想引起一点小小的怀疑和关注，为自己争取一个或许能试探或沟通的机会！她根本没想过要面对如此直接而专业的医学检查！
万一检查出她根本没病……那她的谎言岂不是不攻自破？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沈小姐，您好，请放轻松，我只是为您做一个常规检查。”李医生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示意助手打开医疗箱。
冰冷的医疗器械闪着寒光。
沈清秋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押上审判台的犯人。
“我……我其实已经好多了……”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顾先生很关心您的身体状况，彻底检查一下，大家都放心。”李医生的话语滴水不漏，显然早已接受了明确的指令。
检查的过程细致而全面。血压、心率、腹部触诊……甚至抽了一管血用于化验。
沈清秋如同木偶般任人摆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恐惧。她觉得自己玩火自焚，走了一步彻头彻尾的臭棋。
检查终于结束。
李医生收拾好器械，对沈清秋礼貌地点点头：“初步看没有什么大碍，可能是有些神经性胃肠紊乱和轻度贫血，具体还需要等验血结果出来。请您好好休息，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在这座牢笼里？沈清秋内心一片苦涩。
陈姨送医生离开。
沈清秋独自瘫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战争，而结果，似乎只有惨败。
她完了。
顾聿深很快就会知道她在撒谎。
她不敢想象他的怒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中午时分，陈姨送午餐进来，神色如常，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傍晚，夕阳的光辉将客厅染上一层暖橘色，却丝毫无法驱散沈清秋心中的冰冷。
突然——
“咔哒。”
公寓大门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响。
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人来！
沈清秋猛地从沙发上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挺拔、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是顾聿深！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手中拿着一个轻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一步步走进客厅，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沙发上脸色惨白、如同受惊兔子般的沈清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随意地扔在了茶几上。
文件袋没有封口，里面似乎是一些化验单和报告。
沈清秋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呼吸几乎停止。那是她的审判书吗？
顾聿深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目光沉沉地看向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医生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她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只是有点贫血和焦虑。”
沈清秋猛地闭上眼，等待最终的判决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顾聿深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玩味：
“所以……”
“告诉我，沈清秋。”
“你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出……”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到底是想试探什么？”
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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