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去见楚蕴，齐笙就带她去墓园静静地等她说了一上午的话。

她抱怨孩子们工作忙，乔笙带她去见融入了孩子们的生活。

她说想去看看姐姐和弟弟，乔笙带她跨越城市去拜访她们。

她突然想到某个地方的小吃，乔笙带她去吃了个遍。

她想起在“蓝眼泪”中他的告白，乔笙带她踏上浪花亲上了她的脸颊。

这一年半里他们去过五次医院，没有奇迹发生，病情一点点在恶化，不过速度并不算快。

从医院拿药出来，这一次的恶化好像比往常加重了些，乔笙看完病情单问她还有什么心愿。

正值盛夏，楚汐妍用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想了想说“我想回家。”她有些累了，有时她感觉身体都不像是她的了。

回到家，她握住乔笙的手，开口道：“我唯一不能实现的心愿是没能看到你实现心愿。”

他的心愿？对，他之前特别想当兵，因为他的父亲生病他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当时的随口一说，楚汐妍想出用跳伞来弥补他的心愿。

在她看来跳伞是军人执行任务的方式之一。

在他看来，她的用心让她忽略了自己的恐高。他还记得全身发抖的她，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让他懊悔不已。

乔笙眨眨眼睛笑着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意气用事的年纪都过去了。

楚汐妍的失忆开始变得严重了。

她开始忘记街坊的人，忘记以前的事。

她知道她的病加深了。

自从生病后，手机老是给她推关于死亡的文章，上面说让在世的人遗忘自己也许是个好办法，会让对方在自己去世后不那么痛苦，文章还提到了具体方法，比如说出违心的话。

违心的话？

正看着乔笙端着皮蛋瘦肉粥过来：“喝点粥，该吃药了。”

楚汐妍犹豫了一下开口：“齐笠，我想我不爱你了。”

齐笙眼神划过一丝诧异，手里吹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知道了，来，张嘴。”说完手中的勺子就往她嘴里送去。

接轮到楚汐妍诧异了，但还是乖乖张嘴喝下了粥，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齐笙有些不明白她又想到了哪出。之前他可能会顺着她的意思哄哄她，但他现在不清楚是不是病情让她忘记了他，心里有些不安，但他表现得很平静，继续喂她喝粥，又应下她的话：“那我爱你好了。”

在楚汐妍把话重复了七遍之后，粥终于见底了，齐笙起身去拿药。

楚汐妍感到懊恼，那怎样才能让他遗忘自己呢，她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看见了作者的最后一段话。

“可总会有人永远爱你。

在平行世界里，总有个你没选择辜负他。”

她看完就关上手机向后靠着椅背。

齐笙把药放在手心，递给她一杯水，楚汐妍不费余力地吞下药，这个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被药苦到后她拿过齐笙手里的小蛋糕。

她不爱吃糖，他就想办法找别的东西为她缓解这份痛苦。

见楚汐妍安然分分地坐在那里吃小蛋糕，他总觉得怪怪的，他没忍住看着她问“怎么不说话了。”

抹净嘴角，她抬起双手牵动手腕上的手链，铃铛“叮当叮当”响动，双手环过他的颈后“嗯，我决定喜欢你。”说罢，她主动亲了上去。齐笙笑着回应着这个热烈的吻。

随后不久乔茗珠他们几个天天往这跑，楚汐妍让他们回去，乔霖奚轻轻告诉她他工作稳定来了，不用天天待在公司了。乔茗珠弯了眉眼摸着她的手说：“踏足山川湖海，走不出你的手心。”

然后乔霖奚把女朋友带回了家，楚汐妍握着她的手夸她漂亮，让这臭小子对她好点，乔霖奚咬着嘴唇点点头。乔茗珠的眼泪悄悄落在了楚汐妍发白的头发上。许延和许宛婠也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眼眶中饱含泪水。

后来她记不清他们了，她见每人都有陌生人叫她“妈妈”。她惊恐地躲在齐笙背后。

再后来她连齐笙都忘记了。这时齐笙就会抬起他的左手，铃铛“叮当叮当”的响起，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声音她心安了下来。

齐笙在卧室门旁装了个声控灯，他怕自己睡太沉，楚汐妍半夜醒来会看不清路。

其实齐笙也不会睡太沉，他时不时在夜晚猛然睁开眼，看见齐汐妍在身边才松了口气。

齐汐妍做了个梦，梦里和她长得很像的小学生被一个男生推了一下桌子，她正欲张口，另一个男生抓住了他的衣领让他给自己道歉。她看着他看起来好熟悉可她想不起来。男生还没有开口，她径直走到男生后，一脚把他的书桌踢倒了。书砸落一地全班人都看过来，可她只和他对视了。真的好熟悉，他到底是谁。这时她的视线里看见伸过来一只手。手的主人说：“你好新同学，我叫齐笙。”齐笙？他是谁？情景转变，这个叫齐笙的人跑步不小心撞倒了她，情景再转变，他抱起了低血糖晕倒的她，他的手抚上了她流泪的眼睛，安抚了晕针的她，直到他轻轻地亲上了她的唇，她才想起来齐笙是谁，在梦里她作为一个母亲忘记了自己的孩子，作为一个被爱的忘记了自己的爱人。突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周围的一切变成墨色，在梦里她死了，死在一个很多人都爱她的年纪。

她记起来了。

她都记起来了。

一个噩梦，她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心头一紧一紧的。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她牵动了铃铛的响起，齐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看到她坐起了，急忙坐起来轻拍她的背，“怎么了。”

声控灯亮起，他看见她苍白的脸。

她几乎是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轻声地对他说“齐笙，我想我要走了。”

齐笙心头一紧，用手抚摸她的脸，擦拭去她泪水。“嗯，我会找到你的。”

她的泪水一直流一直流，他也擦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她缓缓开口：“齐笙，我爱你，你听得到吗？”

他的心几乎也要一起碎掉。他紧紧地抱着她。“我听得到，我听得到，我也爱你，你要记得。”

房间不再有声音传来。直到楚汐妍的左手一松，铃铛“叮当叮当”响了一会。

刹那间声控灯暗了下去。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中。

他知道，铃铛不会再响了。

齐笙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放了下来，窗外的夜也静下来如同没入了深海里。

慢慢地齐笙感受到手上属于她的泪水在消失，后来他的手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掌心又变得湿漉漉的了。

心头一怔，他下意识看向楚汐妍，手也抚上她的脸颊。

许是到了秋天的缘故，她的脸很冷。

她总是很怕冷的，每到秋天他就会抱住她给予她温暖。

他慢慢地才缓过来，掌心的湿润来源于自己。

他抽出一只手拿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了室内的温度。

放下遥控器后，他又重新抱紧了她。

这是和她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那些被风吹散的云，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夜。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