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沿着天际线慢慢晕染开来时,祭典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朱红色的暖光顺着街道蜿蜒,像条燃烧的河流,把童磨浅色的发丝都染成了橘色。他比猗窝座高出半个头,并肩走在人群里时,影子在地上交叠,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
“你看那个卖糖画的。”童磨突然停下脚步,指尖指向街角的小摊。穿和服的老人正用融化的糖液在石板上勾勒,金黄的糖浆冒着热气,转眼间就凝固成一只展翅的蝴蝶。几个穿着浴衣的小孩围在旁边,踮着脚拍手,笑声脆得像风铃。
猗窝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没说话。人类的祭典于他而言没什么意义,吵吵嚷嚷的,还不如训练场的岩石来得顺眼。可身边的童磨看得很认真,彩色的眼睛映着灯笼的光,竟透出几分柔和——不是平日里装出来的甜腻,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专注。
“很可笑吧?”童磨忽然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喧闹衬得很轻,“为了点甜腻的东西就能开心成那样,好像忘了明天可能会饿肚子,忘了冬天会挨冻,忘了生命短得像朝露。”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个捞金鱼的摊子前。玻璃缸里的金鱼甩着尾巴,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几个年轻人拿着纸网,小心翼翼地打捞,时不时发出懊恼或欢呼的叫喊。
“他们总是这样,”童磨的视线落在那些人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为了转瞬即逝的快乐拼尽全力,明明知道抓到手的金鱼活不过三天,还是会为了没捞到而难过,为了捞到了而雀跃。”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疏离,“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悲吗?”
猗窝座站在他身边,忽然想起昨夜在房间里的念头——他想在祭典上看到真实的童磨。
眼前的人没有笑,至少没有那种惯常的、甜腻得发假的笑。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那些人类的悲欢,可那光芒落不到眼底深处,那里始终隔着一层薄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这才是童磨。
不是那个会用手指捉弄他、会在温泉边故意勾引他的无赖,也不是昨天那个眼神冰冷、出手狠戾的怪物,而是一个站在人类的悲欢之外,看得通透又漠然的鬼。他确实没有人类的感情,却比谁都看得清人类的脆弱,这种清醒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最沉重的枷锁。
“可悲吗?”猗窝座低声反问,视线落在一个正给孩子买面具的母亲身上。女人的手很粗糙,却温柔地帮孩子把狐狸面具戴正,孩子咯咯地笑,用小手揪着她的和服下摆。
“他们至少……知道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他的声音有些生涩,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哪怕只有一瞬,也是真的。”
童磨转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你倒是比我懂。”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再说话。祭典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一层玻璃外,耳边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三味线调子。童磨比猗窝座高半个头,偶尔有穿浴衣的行人擦着肩膀走过,他会不动声色地往猗窝座那边靠一点,用胳膊肘轻轻撞开拥挤的人潮。
走到河边时,烟火突然升了起来。
“咻——砰!”
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无数流星坠落,瞬间照亮了童磨的脸。他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烟火,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奇异地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地看着。
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是单纯地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猗窝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昨天那句“怪物”实在太残忍了。
童磨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把感情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他用笑容伪装,用冷漠武装,可在看到人类为了短暂的快乐而拼尽全力时,眼底还是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在看到漫天烟火时,还是会停下脚步,认真地仰望。
这些细微的瞬间,或许就是他藏在冰山下的、属于“童磨”的痕迹。
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童磨低下头,正好对上猗窝座的视线。他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副惯常的、带着狡黠的笑:“怎么一直看我?难道是觉得我比烟火好看?”
猗窝座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童磨耳朵里。
童磨的笑容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他往前走了一步,因为身高差,正好能低头看着猗窝座泛红的耳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比任何时候都真诚:“猗窝座先生,你今天有点奇怪。”
“有吗?”猗窝座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还残留着烟火的余光,像揉碎了的星星,“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看着童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你,也没那么讨厌。”
童磨愣住了。
他看着猗窝座认真的脸,看着他脸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看着他眼底不再有愤怒和排斥,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接纳的情绪。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和祭典的甜香,吹动了他浅色的发丝,也吹动了心里那层冰封已久的湖面。
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任何伪装,干净得像被烟火洗过的夜空:“是吗?”
“嗯。”猗窝座点头,心里那点因为昨天的事而产生的别扭和愧疚,终于烟消云散了。
或许童磨确实是个没有人类感情的鬼,确实习惯用笑容伪装自己,确实像座捂不热的冰山。但这就是他,真实的、不完美的、带着一身棱角和伪装的童磨。
就像童磨也接受了他的暴躁、他的固执、他那可笑的骄傲一样,他也愿意接受这样的童磨。
烟火渐渐停了,夜空恢复了深邃的黑。河边的人们开始散去,留下一地灯笼的光晕。童磨抬手,轻轻揉了揉猗窝座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走吧,回去了。”
“嗯。”猗窝座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手在自己发间停留了片刻。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地上交叠,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远处的三味线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在为这个平静的夜晚伴奏。
猗窝座看着身边的童磨,看着他浅色的发丝在夜色里浮动,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刻意改变,不用强行伪装,就这么吵吵闹闹,偶尔打架,偶尔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走在祭典的余晖里。
接受彼此最真实的样子,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小剧场:
河边的灯笼晃了晃,烟火的余烬落在童磨发梢
童磨:(忽然停下)你刚才说……不讨厌我?
猗窝座:(别过脸)随口说说。
童磨:(凑过去,冰蓝眼睛在暗处发亮)可你盯着我看了整整三盏烟火的时间哦。
猗窝座:(耳尖发烫)那是因为你挡路了。
童磨:(低笑)挡路?那现在要不要我让开?
猗窝座:(攥紧拳头)你故意的。
童磨:(忽然收敛笑意,声音很轻)如果我说……刚才看烟火的时候,想起你昨天的拳头了呢?
猗窝座:(猛地抬头)你还记恨——
童磨:(打断他,指尖轻点他脸颊的淤青)不是记恨,是觉得……比烟火好看。
猗窝座:(愣住)你胡说什么。
童磨:(笑起来,眼底却很认真)我说,猗窝座先生脸红的时候,比人类的祭典好看多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河水在脚边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