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等猗窝座被冻醒时,窗外的世界已经彻底白了。铅灰色的天空还在簌簌落雪,把训练场的裂痕、回廊的栏杆、甚至院角那棵枯树的枝桠都裹成了银白色,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雪落的轻响。
他皱着眉坐起身,后颈的腺体还残留着昨夜被童磨咬过的钝痛——这家伙昨天从祭典回来就不对劲,黏黏糊糊地缠了他半宿,最后还是被他一拳打醒才安分下来。
“醒了?”
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寒气。童磨站在门口,浅色的浴衣外罩了件白色的羽织,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彩色的眼睛在雪光反射下亮得惊人,嘴角挂着那熟悉的、欠揍的笑。
“外面在下雪哦,猗窝座阁下要不要来玩?”他像个邀同伴的孩子,手里还捏着个圆滚滚的雪球,雪粒顺着指缝往下掉。
猗窝座瞥了眼他手里的雪球,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冷哼一声:“幼稚。”
“才不幼稚呢。”童磨走进来,把雪球往他面前凑了凑,冰凉的气息扑在猗窝座脸上,“人类的小孩子都喜欢玩雪,说这样能变开心。猗窝座阁下要不要试试?说不定能变可爱点。”
“滚。”猗窝座挥开他的手,起身想去训练场——比起玩雪这种无聊的事,还是打拳更能让他清醒。
可刚走到门口,后颈突然一凉。
“唔!”他浑身一僵,伸手摸去,摸到一把冰冷的雪,正顺着衣领往下滑,融化的雪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
童磨在他身后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捏着剩下的雪团:“哈哈,猗窝座阁下的反应好有趣!”
“童磨!”猗窝座猛地转身,赤红色的纹路瞬间爬上脸颊,眼底燃着怒火。他反手抓过门口的雪,团成雪球就朝童磨砸过去,“你找死!”
雪球精准地砸在童磨胸口,炸开一片雪雾。童磨笑着躲开,脚下轻点,身形像片雪花般飘到院子里,还不忘回头朝他招手:“来追我呀~抓到我就让你砸回来。”
猗窝座哪里忍得住,几乎是立刻追了出去。
雪已经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童磨跑得不快,故意放慢速度让他能跟上,时不时回头丢个雪球过来,却总在快要砸中时突然转向,溅起的雪粒落在猗窝座的发梢和肩头,像撒了把碎盐。
“你就这点本事?”猗窝座一边追一边骂,手里的雪球捏得越来越紧。他发现童磨扔雪球的角度刁钻得很,总能避开他的要害,只往他手臂、后背这些不痛不痒的地方砸,雪粒落在衣服上,很快就化成水,带来一阵阵寒意。
“不然呢?”童磨在雪地里转了个圈,浅色的羽织在雪地里划过一道弧线,“总不能真把猗窝座阁下砸疼了呀,不然晚上没人给我暖床了。”
“放你的屁!”猗窝座被他气笑了,手里的雪球终于找准机会,砸在童磨的侧脸上。雪团炸开,沾了他一脸的雪,连浅色的睫毛上都挂着雪粒,看起来像只被冻住的鸟。
童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伸手抹了把脸,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看来猗窝座阁下认真起来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突然加快速度,绕到猗窝座身后,手里的雪球精准地扔进了他的衣领。这次的雪团更大,顺着后背滑下去,融化的雪水浸透了中衣,冰凉的触感让猗窝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混蛋!”他转身想反击,却发现童磨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正低头研究着什么,手指在下巴上轻点,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你在干什么?”猗窝座警惕地看着他,手里又团了个雪球。
童磨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光”,嘴角勾起一抹让猗窝座头皮发麻的笑:“刚才往你衣服里扔雪球,雪很快就掉出来了,一点都不好玩。”他指了指猗窝座的裤子,语气带着“恍然大悟”的得意,“我知道该往哪扔了。”
猗窝座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童磨突然弯腰,双手在雪地里快速扒拉,团起一个比刚才大两倍的雪球,攥在手里掂量了掂量,眼神像瞄准猎物的狐狸。
“你想干什么?!”猗窝座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胸前。
童磨没说话,只是笑得越来越灿烂。他突然往前冲了两步,在猗窝座挥拳打来的瞬间侧身躲开,同时手腕一翻,手里的雪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从猗窝座的裤腰溜了进去。
“嗖”的一声轻响,雪球没入深色的裤料,瞬间消失不见。
时间仿佛静止了。
猗窝座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几秒钟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顺着裤腰往下滑,沉甸甸的雪团卡在他的裤腿里,融化的雪水很快浸湿了布料,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大腿根,看起来……像极了尿裤子。
“童磨……”猗窝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冻了冰,“你他妈……”
童磨还在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拍了拍手笑道:“你看,这次就掉不出来了吧?是不是很有趣——”
话没说完,他就被猗窝座的眼神吓得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猗窝座的脸彻底黑了,赤红色的纹路几乎要滴出血来,眼底的怒火比平时任何一次打架都要旺盛,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他甚至没再扔雪球,而是直接朝着童磨扑了过去,拳头带着破风的声响,显然是动了真怒。
“救命!”童磨这才意识到自己玩脱了,笑着转身就跑。可这次猗窝座是真的急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没跑两步就被抓住了后领。
“砰”的一声闷响,童磨被狠狠按在雪地里,后背撞得生疼。猗窝座骑在他身上,拳头捏得咯吱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他烧化:“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丢人?!”
“疼疼疼……”童磨一边笑一边讨饶,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惧意,反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唱起了:“一副琵琶奏琴弦~”唱了一会儿后补充道:“可它确实没掉出来呀,我的主意是不是很聪明?”
“聪明你个头!”猗窝座的拳头举了起来,眼看就要砸下去,却在看到童磨脸上的雪粒和眼底的笑意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那片深色的水渍还在,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确实丢人得要命。可看着童磨躺在雪地里,浅色的发丝和雪混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却像被雪水浇过一样,慢慢降了下去。
尤其是想到刚才童磨说“人类的小孩子都喜欢玩雪,说这样能变开心”时,那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滚起来。”猗窝座松开手,从他身上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裤腿里的雪球还在慢慢融化,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可他却没再像刚才那样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别扭,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童磨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着猗窝座的背影——那深色裤子上的水渍确实显眼,像只被欺负了的大型犬,走路都带着点僵硬的别扭。他忍不住低笑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别生气嘛,”他凑到猗窝座身边,声音里带着讨好,“我帮你把雪弄出来好不好?或者……我把我的裤子脱给你穿?”
猗窝座一脚踹过去,被童磨轻巧躲开。他没回头,只是闷声道:“再废话就把你扔进雪堆里埋一天。”
“那还是算了。”童磨笑着躲到他另一侧,看着他发梢的雪粒慢慢融化,滴落在衣领上,“不过猗窝座先生刚才追我的时候,好像笑了?”
“没有。”猗窝座立刻否认,耳根却微微发烫。
“明明就有。”童磨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一起,“我看到了,嘴角翘起来了,比平时好看多了。”
猗窝座没再理他,加快脚步往屋里走。裤腿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湿漉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确实不舒服,可心里那点因为被捉弄而产生的火气,却早就烟消云散了。
或许……玩雪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
他偷偷瞥了眼身边笑得灿烂的童磨,看着他睫毛上还没掉的雪粒,心里默默想:
下次,一定要把雪球扔进他的后颈,让他也尝尝这透心凉的滋味。
童磨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突然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猗窝座先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琢磨下次怎么报复我?”
猗窝座别过脸,哼了一声:“关你屁事。”
童磨低笑起来,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像串被冻脆的风铃。他知道猗窝座没真生气,也知道刚才那下确实过分了,可看着猗窝座明明气得要命却又没真动手的样子,他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像被雪捂暖的土地。
或许人类说得对,玩雪真的能变开心。
至少,看着身边这个明明别扭得要死,却还是陪自己在雪地里疯跑的家伙,他觉得这漫天的大雪,好像真的变得暖和起来了。
进屋时,猗窝座的裤子已经湿了大半,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童磨想帮他脱下来处理,被他一脚踹到了墙角,只能眼睁睁看着猗窝座自己找了条干净的裤子,转身进了内间。
等猗窝座换好裤子出来时,看到童磨正蹲在炉边烤火,手里拿着两块刚烤好的年糕,见他出来,立刻递了一块过来,上面还抹着厚厚的红豆沙。
“尝尝?”童磨笑得眉眼弯弯,“人类说这个配雪天最搭了。”
猗窝座看着那块冒着热气的年糕,又看了看童磨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雪印,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年糕的甜糯混着红豆沙的香甜在嘴里化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屋里暖融融的,带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雪味。
猗窝座咬了口年糕,没说话,却悄悄往炉边挪了挪,离童磨更近了些。
童磨看着他的小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今天这场雪,大概会变成两人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关于那个掉进裤子里的雪球,关于雪地里的追逐,关于这暖融融的屋子里,两块冒着热气的年糕。
雪还在下,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开始悄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