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伤

腊月二十八的后半夜，雪停了，风却没停。

我蜷在医帐的小炭盆边，膝盖被热气烘得发痒，一低头才发现——裤腿上结了一层薄冰，正随着炭火慢慢化开，滴答滴答，像谁在偷偷数更漏。耳边伤兵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冒出两声压抑的呻吟。我摸过案上的银针，在灯火里比了比，确认没弯，才重新合眼。可刚眯着，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

“沈大夫——沈大夫！”是长风的声音，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慌张，“主子肩头中箭，血流不止！”

我脑子“嗡”地炸开，针盒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顾不得披斗篷，我掀开帐帘就往外冲。雪地白得晃眼，远处主营的火把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像一条挣扎的火龙。我深一脚浅一脚跑得太急，直接扑进谢无咎怀里——满手都是血，温热，黏腻，带着铁锈味。

“慌什么，”他低声笑，却用气音，“还没死。”

我抬头，火光下他脸色苍白，左肩外侧插着半截羽箭，箭尾被折断，伤口处的铁甲裂开一道缝，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前世急诊室的无影灯，滴滴滴的心电监护，还有老师吼我的声音——“沈蔻，止血要稳，手别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进帐，脱甲。”声音是哑的，却奇异地稳。

主营里炭火更旺，铁盆被烧得发红。我剪开他肩头衣甲，伤口暴露在眼前——一寸长的血槽，皮肉外翻，箭镞呈倒钩形，幸好没伤到主血管，但位置刁钻，紧贴肩胛骨。我抬眼看他：“得拔，没麻药，你忍。”

他点头，额角冷汗滚落，却还有心思开玩笑：“沈大夫，轻点，我这肩还要扛你过门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剪刀戳他肉里。“闭嘴！”耳朵却悄悄热了。

拔箭比想象中难。倒钩刮着骨膜，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我的神经。我一手按住他肩，一手握钳，咬牙一拽——“噗嗤”血溅了我满脸，温热的腥甜。谢无咎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发白，却没喊疼。我飞快撒止血粉，缝合，上夹板，一气呵成。最后一针打结时，我后背已湿透，冷风一吹，冰得打颤。

“好了。”我哑声说，手却停在他颈侧，指腹下意识去探脉搏——跳得有力，只是快。他抬手，覆在我手背，掌心滚烫：“别探了，死不了。”

我猛地抽回手，转身去洗手，水盆瞬间被染成暗红。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沈蔻，你刚才皱眉的样子，像要哭。”

“放屁，”我声音发哽，“我这是专注。”

“嗯，专注得把我肩当绣绷。”他还有力气贫。我回头瞪他，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灯火在他瞳仁里晃，像雪夜里唯一的暖。我心口一塌，没出息地红了眼。

清理完毕，我端来温羊汤，一勺一勺喂他。他喝两口就摇头：“你自己喝，嘴唇都白了。”我倔强地继续递勺子，他无奈，就着我的手喝完，末了舔舔唇角：“玫瑰糕味的汤，挺甜。”

我：“……”甜你个头，那是血腥味！

帐外传来换岗的梆子声，四更天了。我收拾药箱，准备退下，他却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口，声音低下去：“别走，陪我坐会儿。”

我挣扎：“你伤要静养——”

“静不了，”他指腹摩挲我腕骨，“你一走，我就疼。”

——这男人，撒起娇来要人命。我叹气，搬个小马扎坐回床边，把胳膊塞进他掌心：“抓着吧，别捏青了算我工伤。”

他低笑，指尖却温柔。

炭火噼啪，我趴在床沿打瞌睡，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斗篷搭在我肩上。睁眼时，天已微亮，雪光透进帐，他侧躺着，一只手还攥着我衣袖，睡颜安静，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我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尾——那里有一道浅疤，是这次箭擦过的痕迹。指尖刚碰到，他睫毛颤了颤，我触电般缩回，心跳如鼓。

我悄悄起身，去外头打热水。掀帘的一瞬，冷风扑面，我打了个哆嗦，却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呓语——

“蔻蔻……”

我脚下一绊，差点把盆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