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与晚风

古籍展插画初稿提交前一天，画室的灯亮到了很晚。

陆星眠趴在画桌上，对着最后一张“竹石共生”图反复修改，笔尖在竹梢处顿了又顿，总觉得飞白的弧度还差了点意思。沈砚辞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本线装古籍，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扫过陆星眠蹙着眉的侧脸——这人一认真就会咬下唇，眼下已经咬出了道浅红印。

“沈老师，你看这里是不是太硬了？”陆星眠忽然抬头，把画纸推过去，指尖指着竹节断处，“我总觉得没画出‘断而连’的劲，像硬生生掰断的。”

沈砚辞放下古籍，俯身凑近画纸。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陆星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自己身上的松节油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缠在一起。沈砚辞没立刻说话，指尖轻轻点在画纸上的竹节处，温度透过薄薄的画纸传过来，让陆星眠的指尖瞬间僵住。

“墨色太浓，提腕时力道没放匀。”他的声音很轻，落在陆星眠耳边，带着点晚风般的凉意，“你看古籍里的竹，断处像被风托着，不是往下坠——手腕再往上提半分，墨色减淡些。”

陆星眠点点头，刚要下笔，却发现指尖因为握笔太久有些发僵。他甩了甩手，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墨碟，几滴墨汁溅在画纸边缘，晕开一小团墨渍。“啊！”他低呼一声，慌忙去擦，却越擦越脏，最后眼圈都有点泛红，“完了，这张要重画了，明天就要交了……”

沈砚辞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擦了。”他拿过陆星眠手里的笔，蘸了点淡墨，在墨渍处轻轻勾勒——几笔下去，原本的墨渍竟变成了片小小的竹叶，斜斜地倚在竹节旁，正好填补了空白，还让整幅画多了几分灵动。

“这样就好了。”沈砚辞放下笔，抬头时正对上陆星眠亮晶晶的眼睛，像含着星子，“下次遇到墨渍别慌，顺着墨色改，说不定会有意外效果。”

陆星眠看着画纸上的竹叶，瞬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沈老师你也太厉害了！这都能救！”他说着，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沈砚辞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习以为常，拍完才反应过来，耳尖瞬间红透，慌忙收回手，“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画纸推回给他，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的手背，又很快收回。“再改改竹梢，就能定稿了。”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古籍，却没再看得进去——刚才陆星眠拍他胳膊时，指尖的温度像团小火，在他手背上烧着，久久没散。

陆星眠这次没再分心，按照沈砚辞说的，提腕、减墨，笔尖在画纸上划过，竹梢的飞白终于有了“被风托着”的感觉。他放下笔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银辉透过窗户落在画纸上，把竹影照得清透。

“终于好了！”陆星眠伸了个懒腰，把五张定稿的插画按顺序排开，有竹石共生、有雨竹、还有竹梢斜倚着古籍的场景，每张角落都偷偷加了点小细节——有的是朵桂花，有的是只竹蜻蜓，都是他藏在画里的小心思。

沈砚辞凑过去看，目光落在每张画的角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好。”他轻声说，指尖点在那张雨竹图上，“这张最有感觉，雨丝的虚线和竹的韧劲呼应上了。”

“真的吗？”陆星眠眼睛立刻亮了，“我画这张的时候，总想起上次在檐下避雨，你说竹子在雨里更显劲……”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耳尖又红了。

沈砚辞没接话，只是把插画一张张叠好，放进陆星眠的画夹里。“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他拿起靠在墙角的伞，这次没等陆星眠开口，就先递了过去，“今晚月亮亮，不用打伞，但风大，拿着挡挡风。”

陆星眠接过伞，心里像被暖茶烫过，软乎乎的。两人走在画室楼下的小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星眠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时不时侧头看沈砚辞——他走得很稳，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披了层银纱，连垂着的眼睫都泛着浅光。

“沈老师，你说我们的插画能选上吗？”陆星眠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美术系还有好多厉害的人，我怕我的画不够好。”

沈砚辞侧头看他，见他垂着眸，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像只没底气的小兽。“你的画里有‘劲’，还有自己的心思。”他轻声说，“比那些只追求技法的画，更打动人。”

陆星眠抬头看他，正对上沈砚辞认真的眼神，心里瞬间像被注满了光。“谢谢沈老师！”他笑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要是选上了，我请你吃桂花糕！我妈说下次还会寄，这次寄的是桂花酒酿味的！”

“好。”沈砚辞点头，目光落在他笑弯的眼睛上，忽然补充了句，“不用等选上，现在也可以。”

陆星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都发烫：“那、那我明天就带！早上泡好桂雨茶，咱们一起吃！”

走到中文系宿舍楼下时，陆星眠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而是捏着伞柄，犹豫了半天，才轻声说：“沈老师，明天提交初稿，你……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我有点紧张。”

沈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还有眼里藏不住的期待，没犹豫：“好，我在楼下等你。”

陆星眠立刻笑起来，像得到了承诺的小孩：“那我明天早上七点来找你！我把桂花糕和茶都带上，咱们路上吃！”

“嗯。”沈砚辞点头，看着他转身跑远的背影，直到那抹亮色消失在画室的方向，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沈砚辞把陆星眠的插画初稿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看。每张画的角落都藏着小细节，像在跟他分享秘密。他拿起那张竹石图，指尖轻轻摩挲着画中的竹蜻蜓，忽然觉得，这个九月的晚风，好像都带着桂花的甜，还有陆星眠身上的光——比月光更暖，比竹影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