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之行·沉默的告别》
等吴邪终于把脸上那些幼稚的贴纸清理干净,恢复平日里那副带点精明又时常无奈的模样后,他清了清嗓子,在饭桌上宣布:
“那什么,过两天,小哥带你出趟门。”
我正埋头跟碗里的红烧肉较劲,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吃。
吴邪看了我一眼,语气变得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是去……小哥妈妈在的地方。你乖一点,别乱跑,听小哥的话。”
我嘴里塞着饭,胡乱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
旁边的张起灵原本安静地吃着饭,听到“妈妈”两个字时,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但那向来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一道浅痕。
吴邪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只顾干饭的样子,再想起张家训练回来后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勤快”和刚才的贴纸袭击,一股混合着操心、无奈和某种“儿大不由娘”(?)的沧桑感涌上心头。他长长地、沧桑地叹了口气,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算是明白了……没孩子,胜似有孩子。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黎簇是浑身是刺的逆子,眼前这个则是脑子里缺根弦的笨蛋崽。
吃完饭,张起灵就起身去收拾东西。他很快拿出一个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棉布小包袱,体积不大,看起来轻飘飘的。
胖子凑过去一看,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小哥,不是我说,你就带这点?咱这是带孩子出门,不是你自己下斗!她啥德行你不知道?又怕冷又贪吃还不省心!”
说着,胖子不由分说地把那个小包袱放到一边,自己转身进了屋,开始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他拖出一个几乎有我半人高、鼓鼓囊囊的巨型登山包。
他一边往里塞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像极了送孩子远行的老母亲:
“这个,她爱吃的牛肉干、果脯,路上馋了磨牙。”
“这几件厚羽绒服、羊毛袜、帽子围巾,必须穿好!山上冷,可不能冻着。”
“钱,多带点现金,还有卡,万一她想买点啥零嘴玩意儿……”
“哦对了,这个压缩饼干你爱吃,也带上,应急。”
“还有手电、电池、暖宝宝、常用药……”
吴邪在旁边看着,也走过来,默默地把一个卫星电话塞进背包侧袋,又检查了一下电量,叮嘱张起灵:“记得报平安。每天……至少隔天打个电话。”
张起灵看着那个迅速膨胀成小山的背包,又看了看自己被嫌弃的小包袱,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过去,默默地将那个巨大的背包背了起来,分量显然不轻,但他身形依旧挺拔。
而我,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开始的旅程可能意味着什么,还在客厅里跟一根磨牙棒较劲——那是吴邪之前买来逗村里大黄狗的,硬邦邦的,不知怎么被我翻出来,觉得味道有点咸还挺香,就啃上了。吴邪和胖子看见,表情都有些微妙,心虚地没敢告诉我真相。
出发那天,吴邪和胖子开车将我们送到雪山脚下。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寒风凛冽。
我裹着胖子给我裹上的厚厚羽绒服,像个球,懵懵懂懂地下了车,看着眼前绵延无尽的、白雪皑皑的山脉,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茫然和……冷。
吴邪和胖子也下了车,站在车边。雪花开始零星飘落。两个平日里插科打诨、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看着我和小哥,脸上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混杂着紧张、不舍和局促的神情。他们搓着手,踩着脚,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张起灵背着那座“小山”,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被手套包裹住的手。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力道平稳。
他拉着我,转身面向雪山的方向,然后回过头,看向吴邪和胖子。
吴邪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努力清晰地说:“……早点回来。”
张起灵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胖子也上前一步,大手揽住吴邪的肩膀,像是要传递力量,也像是互相支撑,他对着张起灵和我,扯出一个故作潇洒的笑容,声音洪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家等你们!红烧肉管够!”
张起灵再次点头,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再犹豫,拉着我,转身踏入了茫茫雪地。
雪,渐渐下大了。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那辆越野车和两个身影越来越模糊。吴邪和胖子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雪花落满了他们的肩头。直到漫天风雪彻底掩盖了我们的痕迹,再也看不见人影。
山脚下,胖子哈出一大口白气,用力眨了眨眼,揽着吴邪肩膀的手收紧了些,故作轻松地大声道:“走了!回去炖肉!”
吴邪最后望了一眼风雪弥漫的山峦,收回目光,低低应了声:“嗯,走吧。”
两人转身上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被风雪吞噬。车子调头,驶离了雪山,驶向那个炊烟袅袅、永远亮着灯等待归人的小院。
而山上,风雪更急,前路茫茫,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纯白的世界里,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山脉深处,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