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三

《餐桌上的归处·续》

张步尘那番平静的叙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餐桌上的气氛不再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伪装的坦然，一种“原来大家都差不多”的微妙共鸣。

张步羽依旧扒着他哥哥的肩膀，像是要从那沉默的依靠中汲取力量，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无所谓些：“我爸妈？在俄罗斯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守着个破据点，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他们生我和我哥……嘿，大概就跟完成家族指标差不多。生完就算交差，该干嘛干嘛去。反正……”他侧头撞了一下张步尘的胳膊，“我有我哥就行了。对吧，哥？”张步尘没说话，只是将盘子里那块最大、炖得最烂糊的肉，默默夹到了弟弟碗里。

张步华看着张步羽兄弟俩的互动，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羡慕，他搓了搓大手，说道：“俺跟你们比，算运气不赖了。俺妈还在国内，没跑太远。”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却有点无奈，“就是她性子比俺还野，一年到头在山里、河里跑，说是找什么药材、探什么脉，比俺训练还忙。回家？俺倒成了看家的那个了。”他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冲淡了那点微妙的伤感。

张步礼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清晰自嘲意味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我父母？他们很‘忙’。”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忙到十几年间，我见他们的次数，用这只手就能数完。长相？呵，记忆都快模糊了，还不如档案室里的照片清晰。”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东西，却让周围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这时，一个总是坐在角落、声音细弱、名叫张步云的害羞青年，像是被这种坦诚的氛围所鼓励，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泛红，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开口：“我……我家里人都还在，也没出远门。”他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可他们……他们总嫌我太闷太害羞，不会说话。每次家里有客，或者族里聚会，他们都把我推到前面，逼我说话……我、我手心全是汗，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声音带上了点哽咽，迅速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餐盘里，“我……我不想回家。在训练场……在这里，虽然累，但、但没人逼我说话……挺好的。”

他这番话像一块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圈圈涟漪。其他几个原本没打算开口的青年，也仿佛被触动，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我爹在非洲，据说那边太阳毒得能晒脱皮。”

“我妈在南美雨林，信都难得通一封。”

“我爸妈倒是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市，但他们眼里只有任务和族规，回家跟住旅馆没区别。”

……

信息在餐桌上交换，彼此的家庭图景渐渐清晰——那是一个普遍由遥远、缺席、或情感疏离的父母构成的背景。他们这一代张家子弟，仿佛是被散养的孩子，在庞大而古老的家族机器中，靠着严苛的训练、明确的规矩和彼此之间微弱却坚韧的联系，摸索着成长，寻找着类似“家”的归属与温暖。

最后，所有的目光，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我这个外来者，这个穿着恐龙睡衣乱窜、训练时嗷嗷哭、似乎与这个严肃家族格格不入的“小废物”，又会有一个怎样的故事？

张步倾用筷子尾端轻轻敲了敲我的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认真：“小木头，光听我们倒苦水了。说说你吧？你来这儿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落到我们这‘狼窝’里来了？”他刻意用了“狼窝”这个词，带着点自嘲，眼神却鼓励地看着我。

我正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那块始终不愿吃掉的胡萝卜，闻言抬起头，迎上那一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些眼神复杂，有关心，有纯粹的好奇，也有一种“我们都交了底，现在该你了”的坦诚与默契。

我放下筷子，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缠绕着：

“我啊……在遇到他们之前，”我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飘忽，“就是个摄影师。扛着相机，满世界乱跑。哪里危险往哪儿钻，拍战火，拍灾难，拍那些……没什么人愿意多看一眼的角落。”那些硝烟、哭声和绝望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让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后来……后来阴差阳错，就遇到了吴邪，”提到这个名字，我脸上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还有胖子，小哥……哦，就是张起灵。”我看向张步尘他们，补充了一句。接着说道：“再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认识了花儿爷……就是解雨臣，还有黑瞎子……”

我的语速渐渐快了些，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嫌弃与温暖的生动表情：

“他们嘛……有时候是挺烦人的。吴邪妈妈总在我耳边唠叨，‘多穿点’‘别老吃零食’‘早点睡’，比我妈还像妈；胖奶奶呢，总觉得我下一秒就会饿死，变着法子给我塞吃的，恨不得把我喂成个球；哑爸爸……哦小哥，他是不说话，但我要是瘫在外面懒得动，或者玩泥巴忘了回家，他总能精准地把我拎回去；花妈妈就更别提了，总想把我捯饬成什么名门淑女，带我去喝那种一口就没了还死贵的茶；还有黑爸爸，就知道带我瞎玩，尽去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我细数着这些“烦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傻乎乎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认真倾听的张家青年们，语气变得异常肯定和清晰：

“但是，很奇怪对吧？”我眨了眨眼，“就是这样一群人，吵吵闹闹的，管东管西的……可我也有家了。 一个……不用很大，也不用很华丽，但就是让我觉得，可以安心瘫着，可以耍赖，可以……回去的地方。”

餐桌上一片安静，落针可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也将我们每一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殊途同归的暖光：一张餐桌，一群背景相似的张家青年，一个外来者的故事。截然不同的经历与轨迹，却在“家”这个朴素而深刻的词汇上产生了奇异的交汇。那些遥远的父母、疏离的亲情，与雨村里吵闹却坚实的守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片由钢铁纪律构筑的张家土地上，废宅那句“我也有家了”的轻声宣告，如同投入冰湖的一颗暖石，不仅荡开了理解的涟漪，更在每个人心中映照出自己对“归处”的渴望与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