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阳光晒得人发懒。
云轻鸢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捏着一盒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指间转来转去。她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凉意猛地窜上脑门,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这玩意儿能凉成这样?”繁芜的声音从帆布包侧袋飘出来,带着明显的嫌弃,“你们人类就爱吃这种自虐的东西。”
“提神啊。”云轻鸢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你要不要试试?”
“我又没嘴。”
“那你吐槽什么。”
繁芜“啧”了一声,缩回黑雾里不说话了。云轻鸢笑了笑,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随手揣进口袋。她沿着街边走,帆布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在腿上,繁芜缩成的那缕黑雾安静地伏在侧袋边缘,像条懒洋洋的黑蛇。
阳光很好,街上人不多,空气里飘着隔壁面包房烤蛋挞的甜味。云轻鸢正琢磨要不要买两个带回去,前面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不是普通的口角,是那种带着恶意的推搡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滚动的闷响。
她脚步慢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两秒。
“白化病还敢来这条街?”一个公鸭嗓的声音,语气里全是轻蔑,“看你这穷酸样,是不是来讨饭的?”
接着是什么东西被踢飞的声音,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墙上。
云轻鸢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拐进巷口的瞬间,看到三个染着黄毛绿毛的男生围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跪在地上,一个男生正用脚踩着他的腿弯不让他起来。旁边散落着几颗圆润的石子,还有一个破旧的布包翻倒在地。
少年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长长的浅色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他咬着嘴唇,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这小子不说话,是不是哑巴?”另一个男生嬉笑着,伸手去扯少年的头发。
“你们在干什么?”
云轻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三个男生同时转过头来,见是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手里还拿着盒薄荷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小丫头,少管闲事。”带头的黄毛冲她摆摆手,“这跟你没关系,赶紧走。”
云轻鸢没动。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浅灰色的眼珠,像蒙了一层雾,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好像在说:别管我,你走吧。
那眼神让云轻鸢心里揪了一下。
“他惹你们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绿毛笑了,“看他不顺眼算不算?这种白毛怪物,一看就不正常,谁知道有没有传染病。”
跪在地上的少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默默伸手去够旁边滚落的石子。
云轻鸢的血压瞬间上来了。
“传染病?你小学是不是没毕业?”她语气还是客气,但字字带着刺,“白化病是基因问题,不传染。再说了,人家正不正常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长得也不像正常人啊,头发绿得像中毒了。”
绿毛脸色一沉:“你他妈——”
他伸手就想推云轻鸢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她衣服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像撞上了带电的铁丝网。绿毛整条手臂麻了半截,疼得“嘶”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什么东西?!”他甩着手,脸色发白。
繁芜的笑声在云轻鸢耳边响起,又冷又得意:“碰她一下,我让你今天这只手都抬不起来。”
云轻鸢强忍住没笑,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三个人:“你们也看到了,我这个人不太吉利,碰我的人都会倒霉。”她举起手机晃了晃,“我已经拨了110,三分钟之内警察不到,我名字倒着写。”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表情从嚣张变成了犹豫。带头那个黄毛瞪了云轻鸢两秒,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少年,最终啐了一口:“晦气,走。”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过少年身边时,绿毛还故意踢了一脚那个布包,把包踢出去老远,里面的东西又滚出几颗石子。
巷口安静下来。
云轻鸢蹲下身,伸手去扶那个少年。她的手指碰到他胳膊的瞬间,心里又紧了一下——太瘦了,隔着薄薄的衣袖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少年被她拉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站直之后,云轻鸢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但整个人瘦得像纸片,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浅灰色的眼睛看向云轻鸢,又飞快地移开,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戒备,“你不用管我的,他们打几下就自己走了。”
“凭什么让他们打?”云轻鸢皱眉,弯腰去帮他捡地上的石子,“你又不是沙包。”
她蹲下来的时候,帆布包的侧袋正好对着少年的方向。繁芜的黑雾在袋口轻轻晃了一下,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少年忽然愣了一下,视线死死地盯在那个位置。
云轻鸢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把石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回那个破旧的布包里。布包的角落绣着一朵黑色的山茶花,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工绣的,而且绣的人手艺不怎么样。
“这个包挺别致的。”她随口说了一句,把包递还给他。
少年接过包,紧紧抱在怀里,指节又泛白了。他犹豫了一下,视线再次落在云轻鸢的帆布包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云轻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不动声色:“怎么了?我包上有脏东西?”
少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身边……好像有特别的气息。”
云轻鸢心里猛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否认,但繁芜先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没了平日的懒散:“他能感知到契约的存在。”顿了顿,“这小子身上也有契约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那印记……是黑香菱。”
云轻鸢深吸一口气,看着少年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光,既想靠近,又怕那光是假的。
“什么气息?”她决定装傻,但语气没那么肯定。
少年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没有追问,只是后退了半步,把布包重新挎在肩上,低声道:“没什么,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他转身要走。
云轻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少年和她一样藏着秘密,但她的身边有繁芜,有辛灵店长的指引,甚至还有班上那些同样拥有契约的朋友——尽管他们彼此还没有挑明。而这个少年呢?他手腕上那个浅浅的黑色印记,像朵没绽开的花苞,那么淡,那么弱,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你等一下。”云轻鸢叫住了他。
少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几乎要把他照透明了。
“你叫什么名字?”云轻鸢问。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轻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封银沙。”
“我叫云轻鸢。”她说,语气认真,“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来找我。”
少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意外,有防备,还有一点点几乎不可见的温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阳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布包在怀里轻轻晃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黑色山茶花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在回应某个远方的存在。
云轻鸢站在原地,一直看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巷尾。
“走了。”繁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人都没影了。”
“他身上是怎么回事?”云轻鸢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才发现糖已经化完了,“你说黑香菱的印记,但很淡,而且透露着黑暗的气息?”
“嗯。”繁芜的语气难得的正经,“他的仙子应该在家里,不在身边。那个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也可能是他自己在压制。这小子身上有故事。”
云轻鸢把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心里乱糟糟的。
“他明明也有契约,为什么没有人帮他?”她想起少年跪在地上时那个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好像已经习惯了被欺负,“辛灵店长不就是在帮叶罗丽战士吗?他为什么不去娃娃店?”
“谁知道呢。”繁芜说,“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不愿意,也许……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云轻鸢叹了口气。
她沿着街边往回走,阳光还是那么暖,面包房的蛋挞香还是那么甜,冰淇淋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是寻常的、热闹的、人间烟火的样子。可她心里却沉沉的,像塞了一块石头。
“你说,他平时吃什么?住哪儿?”她忍不住问。
“我又不是侦探。”繁芜翻了个白眼,但语气没有不耐烦,“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小子虽然瘦,但眼神不弱。能扛事的人,一般都能活下来。”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又不是来安慰你的。”
云轻鸢笑了一下,把皱巴巴的糖纸展开,重新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包的夹层里,和早上买奶茶的发票放在一起。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糖纸,大概只是想记住今天,记住那双眼睛里的倔强。
“黑香菱……”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她是什么样的仙子?”
繁芜沉默了几秒,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感慨:“是个好仙子。温柔、坚韧。”
云轻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到街角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墨言说的那句话——“你身边有特别的气息。”他明明感觉到了契约的存在,却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是试探了一句就收了回去。这种分寸感,要么是太懂事,要么是被拒绝太多次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心疼。
绿灯亮了,云轻鸢迈过斑马线,帆布包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繁芜的黑雾伏在侧袋边缘,难得安静。
原来藏秘密的人,不止他们那几个。
这人间藏着的事,多着呢。
说不定哪天,这些秘密就会遇上呢。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她肩上落下碎金般的光点。云轻鸢把薄荷糖的盒子捏扁了,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默默想着:如果下次再遇到少年,她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需不需要帮助。
如果需要,她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