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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影藏刀

焚阙棋

西跨院的桂树又落了一场花,青石板上的银霜积得厚了些,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被压着的秘密在低声喘息。祝卿安坐在书房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上升,却在她眼底凝不起半分暖意——那眼底只有棋盘般的冷静,每一道光都像是算计好的棋路。沐云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凌氏宗族谱”五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边角沾着的霉味,是旧年尘埃与隐秘的味道,这册子是从凌家老宅地窖暗格里翻出的,藏在半块月纹木牌的夹层中,像是故意留着的“引线”。

“凌家当年的盐引,是先皇特批的‘十年免查’,可第三年就栽在‘私贩官盐’上,你还记得是谁先递的诉状吗?”祝卿安端起茶杯,指尖只捏着杯底青花纹的边缘,指节没半分用力,目光却锁在杯底沉落的茶叶上——那些茶叶挤在一处,像极了当年被各方势力逼得走投无路的凌家。

沐云翻开宗族谱,指尖停在“凌宏远”三个字上,那是凌妍的父亲,当年凌家的当家人。他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字迹背后藏着的阴谋:“是城南盐商公会的王会长。可那王会长,三个月后就‘失足’落了水,卷宗写着‘意外’,实则是我们让人处理的。他收了萧凛之的银子,想咬凌家一口,却忘了自己咬的是我们早就拴好绳的猎物。”

“处理得干净吗?”祝卿安的声音很淡,茶烟飘到她唇边,被她轻轻避开,“萧凛之当年派去盯着王会长的人,没发现异常吧?”

“干净。”沐云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门外守着两个心腹,连风吹过桂树的声音都能辨得清,“我们找的是江南来的水鬼,下手后就送他们离了京城,连王会长家的人都以为是真的失足。萧凛之那边,只当是王会长知道得太多,被凌家的人灭口了,反而更认定凌家心里有鬼。”

祝卿安轻笑一声,那笑声裹在茶烟里,冷得像冰:“他要的本就不是‘真相’,是‘把柄’。一个能扳倒凌家、收回盐引,又能在先皇病重时彰显自己‘肃贪’能力的把柄。我们给他递了这把刀,他自然会往凌家心口捅。”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凌家当年的账房先生,是我们安插的人,你没忘吧?那本‘私贩官盐’的假账,做得比真账还细,连凌宏远自己对账时,都没看出破绽。”

“没忘。”沐云的指尖从“凌宏远”三个字上移开,落到宗族谱里夹着的一张字条上——那是当年账房先生传来的消息,写着“凌宏远已信,可收网”,“那账房先生跟着凌宏远十年,是凌宏远最信任的人,连凌家库房的钥匙,都敢让他拿着。由他来做假账、来‘揭发’,凌家纵有百口,也辩不清。”

“辩不清才好。”祝卿安伸手拿过宗族谱,翻到“凌氏旁支”那一页,指尖停在“凌文轩”的名字上——那是凌妍的叔叔,当年凌家倒台时,对外宣称“病逝”。她的指尖在名字上划了一道,像是在划掉一个隐患:“凌文轩不是病逝,是我们让人送离京城的。他知道凌家与先皇的旧怨,也知道我们和凌家的‘生意往来’,留着他,迟早会被萧凛之挖出来当棋子。我们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改了姓,去了海外,这辈子都不准踏回中原一步。”

沐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凌妍的母亲,当年‘疯癫’,也是我们安排的?”

“是。”祝卿安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枝叶间漏下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若是不疯,以她的性子,定会拿着凌家的旧物去皇宫喊冤,定会去查账房先生的下落。她疯了,凌家就没了能主事的女眷,那些想攀附凌家的势力会散,萧凛之也会觉得‘凌家彻底垮了’,不会再盯着凌家的女眷。更重要的是,一个疯癫的母亲,是拴住凌妍最好的绳子——她要照顾母亲,就没心思怀疑祝家,就会把我们当成唯一的依靠。”

她合上册宗族谱,放在案上,那本厚重的册子像是压着无数条人命,压着无数个被篡改的过往:“当年凌家倒台,我们看似是‘救’了凌妍母女,实则是‘收’了凌家的一切。凌家的盐引,最后落到了祝家手里;凌家在江南的十二家商栈,成了我们打通南方商道的跳板;连凌家存在银庄的五十万两银子,都成了祝家的‘合法财产’——我们先冻了凌家的账户,再以‘借款’的名义借给他们周转,利息三分,凌家倒台后,这笔钱自然不用还,银子却成了我们的。”

沐云的指尖又开始摩挲那枚常伴的白玉棋子,棋子的温度比平时更凉,像是沾了旧年的寒意:“萧凛之到现在都以为,是他借凌家的事,收回了盐引,巩固了皇权。他不知道,他只是替我们做了‘清理’——清理了凌家这个挡在祝家前面的绊脚石,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凌家的产业。”

“他知道了又如何?”祝卿安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如今祝家的盐铁掌控着半个中原的民生,银庄里存着百官的俸禄,南方的商道连着海外的贸易,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敢动祝家。他需要我们替他稳住民心,替他打通商道,替他填补国库的亏空——他离不开祝家,就像离不开水的鱼。”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萧凛之派心腹去江南查凌文轩”,她扫了一眼,随手放在烛火旁,火舌瞬间舔舐着纸边,将密报烧成了灰烬:“不用管他派去的人,我们在江南的人会处理。让他们查,让他们找不到凌文轩,让萧凛之觉得凌家旧案藏着更大的秘密,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凌家身上,这样我们才能趁机把盐铁的份额再扩三成。”

沐云看着密报化为灰烬,轻声道:“凌妍最近在查凌家的盐引,她问过我,为什么当年先皇特批的盐引,会说收回就收回。我按照你教的,说‘是凌家犯了律法,证据确凿’,她信了。”

“信了就好。”祝卿安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半分暖意,“她越信,就越会恨萧凛之,越会把祝家当成复仇的靠山。等她查到最后,查到的‘真相’,也会是我们想让她查到的——比如‘王会长收了萧凛之的银子,伪造了证据’,比如‘账房先生是被萧凛之胁迫的’。到时候,她会心甘情愿地替我们对付萧凛之,替我们挡掉所有明枪暗箭。”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封面写着“凌家盐引收支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像是真的存了多年:“这是我们仿造的凌家假账,里面留了‘线索’——指向王会长的儿子,他现在在江南做盐商;还指向萧凛之当年的贴身太监,如今在城郊的寺庙养老。明日你把这本账册给凌妍,就说‘是从凌家老宅的暗格里找到的,或许能帮她查清楚真相’。让她去查,让她去闹,让她把江南的水搅得更浑,我们好趁机把江南的盐市彻底掌控在手里。”

沐云接过账册,指尖碰到纸页,只觉得一阵冰凉:“若是凌妍查到王会长的儿子,查到那个太监,发现他们背后没有萧凛之的影子……”

“她不会发现。”祝卿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王会长的儿子会‘承认’是父亲收了萧凛之的银子,会拿出‘证据’;那个太监也会‘招认’,当年是萧凛之让他盯着凌家的。这些‘证据’和‘招认’,都是我们提前备好的,凌妍只会看到她想看到的‘真相’,只会更恨萧凛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桂香混着夜色涌进来,却没让书房里的气氛缓和半分:“凌家于我们,就像这桂树的枯枝,留着只会消耗养分,不如砍了,让新枝长得更壮。凌妍就是我们栽下的新枝,只是这根新枝,是我们亲手修剪的,她长什么样,长多高,都由我们说了算。等她替我们挡掉了萧凛之的锋芒,等祝家彻底掌控了中原的盐铁和商道,她的用处也就没了。”

沐云看着祝卿安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遥远——她永远都在布局,永远都在算计,永远都把祝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哪怕牺牲别人的信任和亲情,也在所不惜。可他又知道,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里,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祝卿安没有选择,祝家也没有选择。不狠,就会被人吞噬;不算计,就会成为别人的棋子。

“凌妍最近夜里总去西跨院的桂树下,对着半块月纹木牌发呆。”沐云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以为那木牌是凌家的遗物,是她报仇的希望。”

“那木牌本就是我们放在凌家老宅的。”祝卿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上面的月纹,故意刻得和先皇赐给祝家的令牌相似,就是为了让她觉得,凌家与先皇、与祝家都有渊源,就是为了让她更坚定地跟着我们走。她手里的‘希望’,从来都是我们给的,是我们用来操控她的工具。”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宗族谱上,封面上的霉味似乎更浓了些:“明日起,让凌妍跟着你学处理盐引的事务。不用教她核心的账目,只教她表面的流程,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重用,让她更信任我们。等她能替我们处理盐引的事,我们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付萧凛之身上,放在查先皇的旧案上。”

沐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白玉棋子放在案上,与那本假账册放在一起——棋子是冷的,账册是冷的,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思,没有半分温度。

夜色越来越深,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跳动着,映着祝卿安和沐云的身影,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像两个无声的棋手,正在下一盘没有硝烟却布满算计的棋。西跨院的桂树还在落着花,花瓣飘进书房,落在案上,落在那本宗族谱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被掩盖的真相,诉说着这场以信任和亲情为筹码的博弈。

凌妍房间的灯也还亮着,她还在对着那半块月纹木牌发呆,还在想着如何替凌家报仇,还在为自己能得到祝卿安的“重用”而庆幸。她不知道,自己即将拿到的“账册”是假的,即将查到的“真相”是编的,即将踏上的“复仇路”是别人为她铺好的陷阱;她更不知道,那个她敬爱的祝当家,那个她信任的沐云,其实是毁掉她全家的罪魁祸首,是把她推向深渊的推手。

天快亮的时候,祝卿安和沐云才结束了谈话。沐云拿着那本假账册,准备明日交给凌妍;祝卿安则坐在案前,重新翻开了南方商道的地图,手指在地图上的“苏州”处轻轻一点——那里是王会长儿子的住处,也是她安排好的下一个“局”。

西跨院的桂树终于停止了落花,青石板上的银霜被晨露打湿,变成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留下一点微弱的证据。而新的一天,新的布局,新的利用,又将在这清月府里,悄然开始。

可惜啊,凌妍的母亲也早就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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