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喧嚣还未完全从祝卿安袖口散去,西跨院的桂树便又落了一层新花。祝卿安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桂花瓣,花瓣的清甜混着她指间残留的龙涎香,在暮色里揉成一种冷冽的气息。沐云站在她身侧,手中那枚常伴的白玉棋子正轻轻抵着掌心,棋盘就摆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黑白子交错,却未分胜负。
“今日宫宴上,凌妍应对萧凛之的那句‘银庄利高是因服务周详’,倒是有几分模样。”沐云先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的一颗黑子上,那黑子正卡在白子的包围圈里,看似危险,却藏着突围的暗路。
祝卿安将桂花瓣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按了按花瓣的脉络,像是在确认什么:“模样是练出来的,就像这棋盘上的子,摆得再像,没了背后的路数,也是死子。她今日回话时,右手食指在袖口里扣了三下——那是她紧张时的旧习惯,萧凛之没察觉,李德全却多看了她一眼。”
沐云指尖的白玉棋子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正落在那颗被困的黑子旁:“李德全的眼,比萧凛之的刀还利。要不要让人‘提醒’凌妍,把这习惯改了?”
“不必。”祝卿安抬眸,琉璃色的眸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有些破绽,是要故意留的。就像这棋盘,若是每颗子都摆得滴水不漏,对手反而会起疑心,觉得你藏了更大的局。凌妍的‘紧张’,在萧凛之眼里,或许是‘稚嫩’,是‘可控’——他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祝卿安,是一个能被他拿捏的‘影子’。”
她伸手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的角落,看似无关紧要,却悄悄断了黑子另一处突围的可能:“凌家那半块月纹木牌,你让人送去给凌妍了?”
“按你的意思,用锦盒装着,说是从凌家老宅找到的‘遗物’。”沐云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院门口——那里守着两个丫鬟,看似在收拾散落的桂花,实则是在提防有人靠近,“凌妍见了木牌,哭了半宿,说要替凌家报仇。”
祝卿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没半分暖意:“报仇?她连凌家是怎么倒的都没弄明白,报的哪门子仇。这木牌,是拴住她的绳子,也是引她往前走的饵。萧凛之不是想查凌家旧案吗?凌妍就是最好的‘引线’——她越想查,就越会跟着我们的路走,越会把萧凛之的注意力,从祝家引到凌家那堆烂账上。”
她又拿起一颗白子,这次落在了棋盘中央,直接将那颗被困的黑子彻底锁死:“南方赈灾的账册,你让凌妍抄了三遍,她可有发现什么?”
“她只看出了收支的数字,没看出账册里藏的‘钩子’。”沐云的指尖在白玉棋子上摩挲着,“城西分庄那笔少了的三百两利息,其实是给南方流民的‘安置费’,账面上写着‘损耗’,她没问;城南分庄多的五百两修缮费,是给当地官员的‘通路钱’,她也没察觉。”
“没察觉才好。”祝卿安的指尖在棋盘上划过,经过那颗被锁死的黑子时,微微停顿,“她若是太聪明,反而不好用。这账册里的钩子,是留给萧凛之的——等他派人去查,看到的只会是‘祝家赈灾有损耗’‘祝家与地方官有往来’,却查不到这些‘损耗’和‘往来’,其实是在替他稳住南方的民心,替他打通被流民堵了的商道。到时候,他要么承认自己失职,要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祝家的‘越权’。”
沐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是凌妍哪天想通了,知道我们在利用她……”
“想通了又如何?”祝卿安打断他的话,目光陡然锐利,“凌家满门的命,是祝家保下来的;她能活到现在,能有机会‘报仇’,全靠祝家给的机会。她若是敢反,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单是‘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就能让她在京城无立足之地。更何况,她的家人还在我们手里——她弟弟在清月的书院读书,她母亲在城郊的别院养病,这些都是她的‘软肋’,她动不了。”
她伸手将那颗被锁死的黑子从棋盘上拿起,放在手心把玩:“就像这颗子,一旦落错了位置,就只能任人摆布。凌妍的位置,从她进祝家的那天起,就定好了——她是我们棋盘上的‘弃子’,却是能替我们挡掉萧凛之致命一击的‘弃子’。”
暮色渐浓,西跨院的桂树还在落着花,花瓣落在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的边角。祝卿安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起,让凌妍跟着你学下棋。不用教她太高深的路数,只教她‘守’和‘攻’——守得住自己的阵脚,攻得动萧凛之的疑心病。还有,把凌家旧案里,涉及先皇的那几处线索,透给她一点,让她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沐云点头:“我明白。只是萧凛之那边,赏花宴上他没占到便宜,接下来怕是会有更狠的手段。”
“狠手段才好。”祝卿安抬眸看向院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玄色锦袍染成了银白色,“他越狠,就越容易出错;他越急着拿捏祝家,就越会被凌妍这个‘引线’牵着走。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出错之前,把棋盘摆得更稳,把棋子的位置定得更准——等他反应过来时,祝家的根,早就扎得比他的皇权还深了。”
她伸手拿起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的空白处,那位置很偏,却像是一颗早已埋下的暗子,等着在关键时刻,给对手致命一击:“凌妍那边,你多盯着点。她若是情绪不稳,就给她点‘希望’——比如告诉她,我们找到了凌家旧案的新线索;若是她太懈怠,就给她点‘压力’——比如让她知道,萧凛之还在查凌家,她若是不快点成长,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沐云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忽然觉得这西跨院的每一寸土地,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祝卿安是执棋的人,他是辅助的人,凌妍是被利用的人,萧凛之是被算计的人,甚至连院门口那些收拾桂花的丫鬟,都是棋盘上的“眼”。
“对了,”祝卿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明日让凌妍穿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就是袖口绣着桂花纹的那件。萧凛之对先皇的旧事很敏感,那件锦袍的样式,和先皇当年赐给凌家夫人的那件很像——让他看到,让他多想,让他把凌妍和先皇、和凌家旧案,绑得更紧。”
沐云应了声“好”,指尖的白玉棋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这次落在了祝卿安刚放的那颗白子旁边,像是在呼应,又像是在加固这颗暗子的位置。
夜色越来越深,西跨院的桂香越来越浓,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博弈气息。祝卿安坐在廊下,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她要的不是这一局的胜负,是整个天下的棋局;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安稳,是祝家能在这皇权更迭、势力交错的人间,永远站在不败之地。
凌妍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半块月纹木牌发呆,她以为自己握着的是“报仇的希望”,却不知道,那只是祝卿安手中众多棋子里,最不起眼的一颗;她以为自己走的是“替凌家伸冤的路”,却不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祝卿安为她铺好的,每一步都通向祝家想要的结局。
廊下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着祝卿安的侧脸,她的轮廓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沐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祝家遭遇危机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棋盘前,冷静地布局,冷静地牺牲,冷静地为祝家谋求生路。这么多年过去,她没变,还是那个把祝家放在第一位,把所有情感都藏在棋局里的祝卿安。
“夜深了,”祝卿安站起身,玄色锦袍扫过石桌,带落了几片落在棋盘上的桂花,“凌妍那边,你多费心。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这棋盘,我们得慢慢下。”
沐云也站起身,跟着她往书房走。院门口的丫鬟见他们离开,悄悄跟了上去,手里的桂花篮里,藏着一张刚写好的纸条——上面记着刚才祝卿安和沐云的对话,只是那些关于“棋子”“钩子”“引线”的话,都被换成了“教导凌妍”“整理账册”“关注凌家旧案”的寻常话语。
这张纸条,会在深夜送到萧凛之的手里。而祝卿安和沐云都知道——他们要让萧凛之看到的,就是这些“寻常”;他们要让萧凛之以为的,就是祝家只是在“培养凌妍”“处理事务”;他们要让萧凛之在这些“寻常”里,慢慢放松警惕,慢慢走进他们布下的局里。
书房的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祝卿安和沐云的身影。他们还在讨论,还在布局,还在为下一局的博弈做准备。西跨院的桂树还在落着花,花瓣飘进书房,落在他们面前的账册上,落在他们手中的棋子上,却像是从未打扰过这场无声的博弈,从未改变过这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
凌妍房间的灯也亮着,她还在对着木牌许愿,还在想着如何替凌家报仇,还在为自己能得到祝卿安的“信任”而庆幸。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动作,都在祝卿安和沐云的预料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所谓的“成长”,不过是在按照别人设定的剧本,一步步变成一个合格的“工具”;她更不知道,当这场棋局结束时,她这个“弃子”的命运,早已注定。
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清月府西跨院的灯,还亮着。那灯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棋子,预示着一场更大的博弈,即将开始。而祝卿安和沐云,早已做好了准备——他们要在这场博弈里,赢下萧凛之,赢下朝堂,赢下整个天下,让祝家的名字,永远刻在这人间的格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