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江懒知就被江老爷的旱烟杆敲醒了窗棂. 他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想起爹昨晚的话,脸瞬间垮了半截——去叶记送点心?跟叶美吟那丫头低头不见抬头见?
磨磨蹭蹭套了件月白长衫,往叶记点心铺去时,铺子刚支起门板. 叶美吟正蹲在门口清点食盒,青布围裙系在腰间,发梢还沾着点面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嗤”地笑了声:“江大少倒还记得来?我还以为要请八抬大轿抬呢。”
江懒知把折扇往袖里一塞,装没听见,径直走到柜台边:“送哪儿?”
“城西张府三盒杏仁酥,东街布行两盒桃酥,还有……”叶美吟数着单子,忽然顿了顿,抬眼瞥他,“还有你江家布庄隔壁的胭脂铺,一盒绿豆糕——王老板娘特意说要你送去,说瞧着你顺眼”
江懒知接过食盒的手一顿:“她顺眼的是我家布庄的生意”嘴上嘟囔着,还是拎起食盒往外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哎哟”一声——叶美吟蹲太久,起身时晃了晃,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散开的纸页飘了几片到他脚边
他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纸角,叶美吟已经快步抢过去:“不用你”她把账本抱在怀里,耳根有点红,像是被自己方才的失态闹的
江懒知缩回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了没半条街,却又停住——方才捡账本时,瞥见纸上记着笔账:“江家布庄,欠杏仁酥钱七文,三月未还”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头叮当作响——昨晚从布庄账房预支了月钱,本想拿去给茶馆的老周还赌债,这会儿倒先记起这七文钱来
送完最后一家胭脂铺,江懒知绕了个弯回叶记. 铺子正是忙的时候,叶美吟正站在柜台后算账,指尖在算盘上打得飞快,额角沁出层薄汗. 他把七文钱往柜台上一放:“欠你的”
叶美吟抬眼,看见那七文铜钱,愣了愣,随即挑眉:“哟,江大少终于肯还钱了?我还以为要等布庄的绸缎长了腿跑过来抵债呢”
“少贫嘴”江懒知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叶美吟从柜台下拿出个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刚出炉的芝麻糖,算……算你送点心的谢礼”
油纸包还温乎着,透着甜香。江懒知捏着纸包,没应声,快步出了铺子. 走到街角,忍不住拆开尝了颗——芝麻裹得足,甜得正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
他咬着糖,忽然想起方才叶美吟低头算账的样子,发梢的面粉还没擦干净,像只刚偷吃完点心的小刺猬
而叶记铺子里,叶美吟看着柜台上那七文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旁边帮工的阿婆凑过来笑:“美吟姑娘,江少爷这是转性了?竟主动还钱了”
叶美吟别过脸,假装整理账本:“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怕我爹再扣他月钱”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了挑,被算盘珠子挡着,没人瞧见
傍晚江懒知回布庄时,江老爷正坐在柜台前喝茶. 见他手里捏着个空油纸包,眼尾笑出细纹:“叶记的芝麻糖?”
江懒知手一背,把纸包藏起来:“顺手买的”
“顺手?”江老爷呷了口茶,“我刚从叶掌柜那儿回来,他说美吟今天算错了三笔账,账房先生问她,她说……被你气的”
江懒知脸一僵:“我没气她”
“没气?”江老爷放下茶杯,“那你明天还去叶记送点心不?”
江懒知沉默了会儿,踢了踢脚边的算盘:“去”
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对着账本犯迷糊。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没说出口. 窗外的夕阳落得更沉了,把布庄的绸缎映得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点说不清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