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凑一对

里间的八仙桌摆着两盏凉透的茶，江老爷把手里的旱烟杆往桌角一磕，烟丝火星子跳了跳，先开了口：“懒知，你跟美吟，都给我坐好”

江懒知刚还梗着的脖子悄悄缩了缩，挨着桌边坐了，手里折扇转得飞快，眼神却瞟向叶美吟——她也被叶掌柜按在对面椅子上，素银簪子斜斜蹭着鬓角，显然刚从方才的争执里没缓过神，嘴角还抿着点不服气

叶掌柜捏了捏算盘珠子，“咔嗒”声里带着点沉：“美吟，你先说，李员外家的亲事，你为啥给拒了？那小子文武双全，跟你多配？”

叶美吟抬眼就顶回去：“配什么？他连杏仁酥和核桃酥的做法都分不清，跟他说话得费半筐话解释，累得慌”

“那张大户家的姑娘呢？”江老爷立刻转向儿子，“人姑娘绣活全城数第一，脾气又软和，你说你喜欢男人？江懒知，你当我老糊涂了？”

江懒知折扇“唰”地收了，往桌上一搁：“她见着我就脸红，问三句答一句，我跟她待一炷香，比看三天账本还闷”

两位老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江老爷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你们俩啊，打小就拧巴 前前后后给你们寻了多少人家？不是嫌这个闷，就是嫌那个俗，合着全城的青年才俊，就没一个入得了你们眼？”

叶美吟嘴快：“本来就没合适的——”话没说完，被叶掌柜瞪了回去

叶掌柜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软了些：“美吟，懒知，我跟你江伯伯商量了许久……”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们俩，要不……凑一对试试？”

“什么？！”

“您说啥？”

两道声音同时炸起来，江懒知“噌”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叶美吟也惊得瞪圆了眼，素银簪子都晃掉了半根，滚到江懒知脚边

“爹，您没发烧吧？”江懒知捡了簪子，往桌上一扔，“我跟她？凑一对？您是想让四季城的人笑掉大牙？”

叶美吟也跟着站起，胸口起伏得厉害：“爹！您怎么也跟着胡闹？他小时候踩我泥兔子，长大了欠我家钱不还，我跟他凑一对？还不如让我天天对着账本算三遍！”

“你们懂什么！”江老爷把烟杆往桌上一拍，“我跟你叶伯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懒知看着吊儿郎当，心细着呢；美吟看着厉害，心软得很 你们俩知根知底，脾气虽拧巴，却最合得来——你俩拒了那么多亲事，不就是没遇上像对方这样，能让你们动气又记挂的人？”

叶掌柜也点头：“就是！你们俩要是成了，江家布庄和叶记点心铺能拧成一股绳，往后在四季城站稳脚跟，谁还敢欺负你们？再说了……”他往门外瞟了眼，压低声音，“全城的人都盼着你们俩好呢，上次你俩在巷口吵嘴，王婆婆还偷偷跟我说，盼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谁要让他们盼！”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赶紧别过头

江懒知捏着折扇，指节都泛白了：“反正我不乐意，跟她待一天，我得少活三天”

“我还不乐意呢！”叶美吟抢话，“跟你凑一对，我账本都得算错数！”

两位老爷却像是铁了心 江老爷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按一个肩膀把他们按回椅子上：“这事没得商量，从今天起，懒知你每天去叶记帮忙送点心，美吟你每天去布庄学着管账 什么时候你们俩肯好好说话了，什么时候这事儿再议——不然，你们就别想再拒任何一门亲事”

叶掌柜跟着补了句：“对，明天一早就去。谁要是不去……懒知，你布庄的月钱就别想拿了；美吟，你那盒新到的胭脂，我就让你娘给隔壁小花了”

两人都被噎得说不出话。江懒知看着爹不容置喙的脸，又瞟了眼叶美吟气红的耳根，心里憋着股火，却没处发；叶美吟捏着桌布，指腹都掐皱了，偏头看见江懒知那副“吃了亏”的表情，心里更气——凭什么她要跟这无赖凑一对？

外间的客人早听了个大概，这会儿见里间没了动静，都凑在门口偷瞄 见江懒知和叶美吟一前一后出来，一个脸拉得老长，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却谁也没再吵，只是走路时故意撞了下对方的胳膊，闷头往门外走

“成咯！”不知是谁低喊了一声，茶馆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我就说这俩准成！等着喝喜酒咯！”

江懒知脚步一顿，回头瞪了眼，却没说出话，攥着折扇快步走了 叶美吟也红着脸，拎起没送出去的食盒，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茶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却谁也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