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

饭菜的香气萦绕在小屋中，四人围坐于粗木桌旁。妇人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蛋羹往英男面前推了推：“姑娘看着面嫩，多吃点这个，养身子。”

  英男望着碗里嫩黄的蛋羹，鼻尖忽然一酸。“多谢大嫂。”她低头舀了一勺蛋羹，温热的蛋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麻油香，积压多日的委屈突然翻涌上来，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绿袍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余光瞥见她颤抖的肩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越过桌面放进她碗里，声音低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快吃吧，菜要凉了。”

  妇人瞧着英男泛红的眼眶，悄悄碰了碰丈夫的胳膊，两人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

  妇人笑着安慰：“姑娘是想起家里人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咱们虽是粗人，却也知道患难见真情，别客气。”

  英男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扬起笑脸：“让大哥大嫂见笑了，只是这蛋羹太像我大凤妈做的了。”她飞快地扒了口饭，将那点脆弱藏进热气里。

  “大凤妈？”妇人好奇地眨了眨眼，“听着像是家里长辈的称呼呢。”

  英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是我的奶娘，总爱往我碗里塞她做的蛋羹。那时我总嫌她放的油太多，如今……”话音顿住，她低头舀了勺饭，米粒混着蛋羹的余温滑进胃里，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凉。

  妇人叹了口气：“姑娘要是不嫌弃，往后路过这儿，尽管来歇脚，粗茶淡饭管够。”

  突然，妇人脸色骤变，霎时褪尽血色。她慌忙抬手捂住嘴，身子踉跄着起身，匆匆奔向门口。纤细的身躯在门框前剧烈颤抖，一阵反胃的恶心感涌来，忍不住呕吐起来。

  男人脸色跟着大变，急忙快步赶至女人身旁，眼中满是疼惜，目光紧锁在她略显憔悴的面容上，声音放得极轻：“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这几日太过操劳？都怪我，没能将你照料周全。”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帮她拍着后背，试图帮她缓解不适。

  女人却虚弱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欠了些。

  绿袍与英男不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几分忧色。

  “大嫂，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英男急忙上前扶住妇人的手臂，声音轻柔地问道。

  女人微微摇头，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轻声道：“我……我没事，只是自从有了身孕，早起就吐得厉害。”说罢，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洋溢着温柔。

  “什么，大嫂有身孕了？”英男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扶着妇人的手又轻了几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瞧我竟没看出来，您这身子骨看着还轻快着呢。”

  她一边扶着妇人往回走，一边望向男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大哥，您可得把大嫂护得严实些，头三个月得格外当心，生冷油腻都得忌着，夜里也别让她多操劳。”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说得太急，像是把压在心底的经验一股脑倒了出来，脸颊微微发烫。

  男人搓着手，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连连应道：“记下了记下了！昨儿个请镇上的郎中来看过，也说要仔细着。你大嫂总是犟，说地里的活计不拾掇不行，拦都拦不住。”他转头看向妻子，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疼惜，“往后家里的事你都别沾手，安心歇着就是。”

  妇人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捶了下他的胳膊：“就你嘴碎。”转而看向英男，眉眼间满是柔和，“姑娘倒是懂这些？”

  英男指尖微微收紧，避开妇人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声道：“从前听家里长辈说过些……”

  “这几日你都没好好休息，要不我扶你回屋歇着？”男人眼里满是疼惜。

  女人嘴角轻扬，摇了摇头，声音略显虚弱：“我没事，家里难得这般热闹，我不想扫兴。”

  男人点点头，也不勉强，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细心地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水杯，浅浅抿了一口，抬眸望向身边的男人，心中暖意涌动，柔声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每日忙前忙后地照顾我。”话语中带着一丝愧疚，她深知男人为了她和腹中的孩子，付出了多少辛劳。

  男人微笑着摇头，目光坚定而深情：“女子怀孕本就不易，这是我分内之事。你和孩子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愿为你们付出一切。你只需安心养胎，其他的都交给我。”

  彼时，绿袍望着眼前这对夫妇相视而笑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重锤猛地砸了一下，震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翻涌上来——他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温情，从未被谁用那样含着疼惜的目光注视过。生于阴山那吃人的地方，他学到的第一课便是“弱肉强食”，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刀，能相信的只有权力与武力。“爱”这个字，于他而言，不过是江湖话本里骗人的戏文，是遥不可及的星光，连仰望都是奢侈。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英男，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般和煦的光景？他只记得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她含泪的控诉，记得自己用最笨拙的方式想留住她，却只将她推得更远。

  原来从未被人好好爱过的人，是学不会如何去爱的。

  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英男则痴痴地望着女人的小腹，仿佛能透过那层衣物，瞧见里面那个正在悄悄孕育的小生命。

  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了回忆的深渊，她想起了自己那个未出生便已消逝的孩子。

  那时的她，也曾满怀期待啊。第一次感受到腹中那微弱却充满生机的跳动时，她觉得自己在这茫茫世间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至亲，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是她黯淡生活中燃起的一簇希望之火。

  然而，命运却对她如此残忍。那噩梦般的场景至今仍刻骨铭心，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利刃穿心。倘若那个孩子还在……

  英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大嫂，我能摸一摸吗？”

  大嫂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英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缓缓伸向女人的小腹，动作轻柔怕惊扰了那腹中的小生命，眼中满是思念。

  “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是娘没能护好你……”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针，狠狠刺痛着她的心。 

  她紧咬着下唇，竭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不让泪水滑落：“孩子，等我，我们很快会再相见……”一字一句，皆是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绿袍将英男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闷得发疼。他怎会不知，英男这是想起了那个孩子，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英男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放在大嫂小腹上的手，强颜欢笑道：“大哥大嫂，是我失态了，恭喜你们。” 

  夫妇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虽心有疑惑，却也未多过问。毕竟，人人心中皆藏着自己的隐秘，不必一一说破。 

  饭后，绿袍与英男稍作乔装打扮，便告别了这对淳朴的夫妇，踏上了前往峨眉金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