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协议

生物打印仪导管插进车长颈动脉的瞬间，

　　凯尔看清了男孩“代码”颅骨X光片上的金属阴影——

　　那枚被植入的零点模块微型信标，

　　正在他幼小的脑干旁闪烁蜂鸟纹路。

　　而屋外废墟上空，数据风暴的金色眼睛已经睁开，

　　阿德勒的指令在频道里裂成电子啸叫：

　　“找到模块…净化所有载体！”

　　------

　　废弃学校的屋顶像块被虫蛀透的朽木。凯尔背靠着一堵勉强支撑的断墙，断墙的阴影稀薄地覆在他半身，汗水浸透的作战服紧贴着外骨骼冰冷的金属内衬。他手指间夹着一枚刚刚退出的灼热弹壳，黄铜表面烙着焦黑的碳痕，细微的白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耳鸣，一种尖锐、绵长的嗡嗡声，如同劣质变压器在颅内持续工作。

　　这短暂的死寂比枪声更令人窒息。

　　“雅典娜，”凯尔的声音被烟尘摩擦得沙哑，“环境扫描，全频段。”

　　头盔目镜内闪过几道细微的蓝色涟漪。【被动扫描运行中…光学/红外混合模式。探测半径：200米。警告：主动传感器屏蔽中，避免暴露位置。】AI女声的平稳语调下，凯尔能捕捉到一丝被强力干扰浸染后的、几不可察的失真杂音。

　　扫描结果如同鬼魅般投映在视网膜上：扭曲断裂的混凝土残骸堆叠成令人压抑的灰色几何体；热量信号微弱，仅剩下几处被阳光炙烤的金属残片散发着淡橘色的光斑；代表生命热源的轮廓——四个相对密集的橘红色人影轮廓，就在他身下的破败教室里。第五个轮廓……属于那个男孩，微弱得几乎像风中残烛。

　　还有一处异常。大约在西北方向一百七十米外，一处坍塌的半地下通道里，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橘红色斑块。不像人类，不像机器引擎的集中热源，更像是一大群挤在一起的、散发同样微温的小型物体。

　　啮齿类？也许是。

　　凯尔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个代表男孩的、微弱得令人揪心的热信号上。阿德勒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在脑膜上爬行：“蜂鸟的目标永远是效率。每个载体被设计时就注定了用途。孩子脑中的模块是诱饵，也是钥匙。拿到它，或者……让载体失效。”钥匙。失效。

　　他猛地把手中几乎烫手的弹壳扔进墙角的灰尘堆里，转身走向通往楼下教室的、倾斜且布满裂纹的水泥楼梯。每一步落下，细微的震动都在废墟的骨架里传递，引起簌簌的落尘。

　　低矮的教室门框几乎被炸开了一半，焦黑的边缘诉说着它并非自然损坏。雷克斯庞大的身躯就堵在那残缺的门洞里，充当着一面血肉与钢铁浇筑的移动墙。“游隼”外骨骼上布满了新鲜的刮痕和几处深嵌的弹片凹坑。他手中那门如同凶兽獠牙的磁轨机炮枪口低垂，炮管尚有余温，空气中弥漫着发射药特有的辛辣气息。

　　“外面情况？”雷克斯的声音低沉，如同困兽的低吼。

　　“暂时安静得像坟场，”凯尔侧身挤过雷克斯与门框之间狭窄的缝隙，肩膀蹭过焦黑粗糙的边缘，“地鼠洞里可能有一窝耗子，除此之外……‘干净’得吓人。”干净两字被他咬得很重，那是无数双隐藏在数据流背后的眼睛带来的沉重感。

　　教室内部的景象像一场超现实主义的噩梦。碎裂的课桌椅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骸骨，胡乱地堆叠挤压在角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尘埃。阳光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框架，切割出几道刺眼的光柱，悬浮的粉尘在其中狂乱地舞蹈。一侧墙壁上残留着一张半毁的世界地图残片，几道狰狞的弹痕将太平洋撕扯得面目全非。

　　在教室靠里、相对完整的角落铺着三件展开的银色应急保温毯。艾拉·哈桑跪在其中一个身影旁边，她的表情如同石雕般沉静，只有额角滑落的汗珠和微微震颤的眼睫暴露着高度紧张的状态。她的双手，戴着无菌操作手套，正灵巧而高速地在一台打开的生物打印仪上方操作着。

　　那机器的主体像一块被嵌入骨骼里的厚石板，通体覆盖着迷彩涂装的坚固外壳，此时上部外壳已经掀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生物凝胶储藏仓和微微发光的打印导管阵列。一根细如发丝、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导管，在无菌区的微光照射下，小心翼翼地刺入了躺在保温毯上的男人颈侧动脉。

　　坦克车长——里奥·布兰登。

　　布兰登的军装前襟几乎被深褐色的凝固血液和渗出的组织液浸透，胸口包裹着厚厚一层吸满了血沫的特种急救凝胶泡沫，随着他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那泡沫的边缘都在轻微起伏。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是失血后可怕的青紫色。连接在他手腕上的生命体征监测贴片传来微弱、断断续续的蜂鸣，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男孩“代码”被安置在离布兰登几米远的地方。他的头枕在李巍卸下的战术背包上，身上裹着另一张银色保温毯，瘦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李巍半蹲在他旁边，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颅骨扫描仪。屏幕上投射出的幽幽蓝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男孩似乎从昏迷中短暂地醒了过来，又或者从未真正昏迷，只是陷入了某种药物和神经冲击叠加后的昏沉。他的眼神无法聚焦，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物体，只是在虚无中微微颤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咕哝着一个词：

　　“亮光……”

　　“……在闪……”

　　“……疼……”

　　每一次细若游丝的低语，都让李巍握紧扫描仪的手指指节更加泛白。

　　莉娜背靠着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坐在地上，双腿微蜷。她的头盔放在一边，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在她腿上，展开着一个半透明的全息键盘。她的手指如同演奏某种死亡的乐章般急速跃动着，指尖带起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全息屏幕在她面前悬浮，上面翻滚着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代码流。金色的、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数据流中时隐时现，不断试图侵蚀、覆盖代表己方防火墙的蓝色信息脉络。她的嘴唇快速地无声翕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太阳穴处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沿着颧骨缓缓滑下。

　　凯尔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布兰登身上。“他怎么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艾拉没有抬头，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控制那根连接在动脉里的纤细导管上。“肝脏破裂，肺叶被碎片击穿，内出血严重……脊椎L3段位移……生物凝胶最多支撑二十分钟。”她语速快而清晰，“生物打印仪正在注入细胞修复单元和凝血因子……但需要时间……更致命的是脑组织部分缺氧……超过七分钟了。”

　　凯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七分钟。布兰登存活的机会每一秒都在流逝。

　　这时，李巍手里那巴掌大的便携式颅骨扫描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嘀嘀”提示音。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风声。扫描仪的幽蓝微光，将他脸上的震惊映得分毫毕现。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将手中的屏幕，猛地转向凯尔的方向。

　　蓝光组成的头颅三维模型在空气中旋转。那是“代码”颅骨的透视图。在图像清晰的右侧颞叶深处，紧邻着一条主供血血管的地方，嵌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异物！一个极其微小的六棱柱体，尺寸只相当于一粒小号的霰弹枪弹丸。它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蚀刻着极其精细、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不断变幻的——展翅蜂鸟纹路！

　　更令人悚然的是，在这个微型六棱柱体与男孩脆弱的脑干组织之间，盘绕着几根比蛛丝还细的银白色金属丝！它们深深地缠卷在那些密布着神经束的灰质组织中，像植入的、淬毒的根须！

　　“零点模块……”莉娜的声音嘶哑地从角落传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扫描仪图像，手指在全息键盘上的动作因为震惊有了一瞬的停顿，“……微缩型信标定位器！他们……他们把真正的‘钥匙’……藏在了一个孩子的大脑里！”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颤抖。

　　凯尔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怒火如同滚烫的岩浆，伴随着刺骨的寒意逆冲上脑。蜂鸟工业的“效率”，阿德勒冰冷的指令——“找到它，或者让载体失效”——其含义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残忍！布兰登重伤垂危，时间在滴答作响，唯一的、能指引他们找到真正零点模块的线索，被活生生地缝进了一个无辜孩子的大脑，而那引爆的丝线就缠绕在他生命的中枢神经上！

　　获取信标？还是“净化载体”？

　　这残酷的抉择带着金属的腥气砸在凯尔面前。

　　就在众人被这残酷图景冻结的瞬间——

　　呜嗡——————！！！

　　一阵沉闷、压抑、如同深海巨兽在耳边摩擦岩石的低频振荡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声音仿佛并非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作用在人的骨骼、内脏、最深层的内耳半规管！凯尔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视野瞬间被翻滚的黑影笼罩，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身体一晃，不得不猛地扶住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窗外！废墟上空！

　　几道肉眼无法捕捉但能明显感觉到的能量束，如同来自异空间的触手，从云层上方激射而下！它们带着奇特的扭曲感，精准地命中了散布在城市废墟不同位置的几个点！那些位置，豁然是之前莉娜布置在关键节点上的“蜂音云”微粒发射器被摧毁后的残骸堆！

　　轰！轰！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击中的金属残骸碎片如同接触到了某种恐怖的腐蚀剂，瞬间扭曲、熔化、汽化！大团的、弥漫着荧光的诡异粒子烟雾随之猛烈地膨胀开来！这些烟雾带着一种刺目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暗金色！

　　这金雾绝非自然形成。它翻涌、旋转的速度极快，迅速汇聚、流动，竟在高高低低的残垣断壁之间，勾勒、架构出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难以名状的几何符号！它高悬在破败学校的上空，覆盖了近乎整个街区！符号的结构不断变幻、扭曲，充满了亵渎和压迫性的力量，仿佛一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来自异维度古神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微如尘埃的生命。

　　莉娜面前悬浮的全息屏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强光！所有代表安全通道的蓝色信息流顷刻间被彻底吞噬！金色占据了全部视野，无数旋转、扭曲、带着恶意低语的经文般的乱码字符以爆炸的速度疯狂刷新！

　　【警报！！最高级污染入侵！】雅典娜的警告声几乎被淹没在强大的精神污染洪流中，尖利得如同濒死的哀鸣！【外部…感知…被…强制……覆盖！目标……锁定……】

　　“侦测到…模块信号波动…”一个冰冷、毫无起伏、完全陌生的男性合成音，突然在每一个队员的神经链接频道里强行插了进来！声音没有源头，仿佛直接来自他们脑海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刺穿耳膜的高频嗡鸣，粗暴地撕裂了一切正常通讯！

　　“坐标确认。执行者：钢脊战术组。”那声音毫无波澜地陈述着令人心胆俱裂的事实。

　　“载体状态：存活。模块状态：激活。”

　　“启动最终清除协议：‘归巢’。”

　　“净化……所有模块载体！”

　　“‘归巢协议’！”莉娜的尖叫带着鲜血喷溅的声音，她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鲜血正从她的鼻孔和眼角渗出，“数据秃鹫风暴！他们在用污染信号反向定位我们！强行接管了外部环境感知！”

　　金色符文的巨眼在上空无声旋转，带着湮灭意志的宣告在颅内撕裂回响。

　　砰！

　　一声急促的枪响划破了金色风暴笼罩下的精神窒息感！

　　子弹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狠狠击打在李巍旁边的一根金属窗框上，溅起一簇火星！

　　凯尔手中磁轨手枪的枪口尚未完全飘散最后一缕青烟。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但这一枪，却比任何命令都更有效地将所有人濒临崩溃的意识钉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布兰登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在金色风暴的咆哮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艾拉僵停在距离布兰登颈部导管只有一厘米的地方，手指悬在虚空，指尖微微颤抖。莉娜的手指停在血染的键盘上方，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雷克斯庞大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炮口无意识地抬高了零点几度。李巍缓缓放下扫描仪，覆盖着薄汗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锁定在凯尔身上。

　　凯尔的眼神像两柄淬火冰封的刀锋。在扫描仪投下的幽幽蓝光中，他清晰地看到，在男孩“代码”颅骨投影图上，那个闪烁着蜂鸟纹路的微缩信标旁边，盘踞的致命金属丝下方，代表脑干活动的微弱荧光似乎……随着“归巢协议”启动的压迫，极其微弱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一种无法言喻的直觉，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如同闪电般击中凯尔。

　　“圣徒！”凯尔的吼声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钢骨意志，压过数据风暴的嘶鸣，斩钉截铁地指向艾拉面前濒死的坦克车长，“保住里奥！不惜一切！”

　　紧接着，他的目光如同带着万钧之力，猛地投向蜷缩在保温毯里、眼神空茫、生命之火在金色风暴和颅内金属丝双重绞索下剧烈摇曳的男孩——“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