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井回响
我是在奶奶头七那天回的青杨村。中巴车碾过被暴雨泡软的泥路,车窗外的稻田绿得发沉,像泼洒在天地间的浓墨,风一吹就泛起细碎的涟漪,隐约有白色的蠕动物体在稻浪里沉浮。村口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桠上挂着的红布在雨雾中飘得像招魂幡,树下那口老井正咕嘟咕嘟冒着水泡,井水浑浊得看不出深浅。
“后生,别盯着那井看。”同车的王伯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我的胳膊,“你奶奶就是在这儿没的,头朝井里栽下去的,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把井绳。”
我攥紧了怀里的骨灰盒,指尖传来瓷面的凉意。奶奶的电话是三天前断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困在井底求救。村支书张叔在村口接我,雨衣下的脸白得反常,他说奶奶是失足落水,可我分明看见他眼神飘向祠堂的方向,那里的木梁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像有谁在上面轻踩。
老宅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奶奶的遗像,相框玻璃上蒙着层薄灰,照片里的奶奶笑得慈祥,可那双眼睛却像是在跟着我转。墙角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突然滋滋作响,屏幕上跳出大片雪花纹,隐约有女人的哭声从里面渗出来。我慌忙拔掉插头,转身却看见供桌上的苹果少了一个,果肉上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
“你奶奶走前,总说井里有人叫她。”张叔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的灯笼忽明忽暗,“这井邪性得很,二十年前就捞上过女人的骸骨,从那以后,夜半总听得见呜咽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你今晚别住这儿了,去我家凑合一晚。”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奶奶的遗物还在里屋。翻找东西时,一本蓝布封皮的日记从樟木箱底掉了出来。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槐花开了,该换替身了”,日期正是奶奶去世的前一天。窗外突然传来犬吠,声嘶力竭的,像是对着空无一物的院子狂哮,我撩开窗帘,只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红衣的女人,长发垂到腰间,正背对着我往井边走。
“谁在那儿?”我抄起门后的扁担冲出去,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只有井台边湿漉漉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没有纹路的脚印。井水比白天更浑浊了,水面上漂着片槐花,仔细看却发现那不是花瓣,是张小小的人脸,正对着我咧嘴笑。
子夜时分,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笃、笃、笃,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我摸出手机照亮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一双青灰色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正一下下敲着门板。敲门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刺耳得像锯子在割木头。
“是奶奶吗?”我壮着胆子问。
门外沉默了片刻,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涩:“水……我渴……”
我猛地想起张叔说的话,二十年前溺死在井里的女人,死前也是这样喊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我死死抵住门,直到外面没了动静。这时电视机又自己开了,雪花纹里浮现出祠堂的影子,木梁上挂着个黑影,正慢慢晃悠着,像条被吊起来的破麻袋。
天快亮时,我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奶奶的脸,她站在井边,头发上滴着水,一遍遍催我下去喝水。我挣扎着后退,却看见自己的脚慢慢变得透明,化作水流往井里渗。惊醒时,床单湿了一大片,摸上去冰凉刺骨,竟像是井水的温度。
清晨的雾特别浓,我抱着日记去祠堂找张叔。推开祠堂的门,一股檀香混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供桌上的牌位歪歪扭扭倒了一片,木梁上缠着几圈井绳,绳头还在微微晃动。墙角的青铜傩面泛着冷光,眼窝处黑漆漆的,像是在盯着我看。
“你怎么来了?”张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把铁锹,锹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这地方阴气重,快出去。”
我举起日记问他:“换替身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瞬间白了,后退时撞翻了供桌,牌位滚落一地,其中一个摔碎的牌位里,掉出截干枯的槐树嫩芽。
就在这时,老槐树方向传来巨响,我们冲出去一看,井台塌了半边,井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浮起密密麻麻的槐花。张叔突然疯了似的往井边跑,嘴里喊着“晚了,都晚了”,我死死拉住他,却看见他后颈处有个黑洞,正往外渗着粘稠的黑水,里面竟缠着细小的树根。
“二十年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张叔哭着说,“她发现我偷卖祠堂的文物,我只能……这井是阴阳交界,得有人当替身才能平息怨气,你奶奶发现了秘密,她是自愿替你的……”
话音未落,井水突然暴涨,漫过井台往村里流去。槐花在水面上聚成一团,渐渐化作红衣女人的样子,她伸出手,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这时,口袋里的日记自动翻开,最后一页多了行字迹:“当你读到这里,你已经是下一个。”
我转头看向老宅的方向,电视机的雪花纹在雾中隐约可见,里面映出我的脸,却带着不属于我的、诡异的笑。老槐树的枝桠正慢慢伸向我,嫩芽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双等待拥抱的手。犬吠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却近在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