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镜中人.

老宅的镜中人

台风过境的夜晚，我在祖宅阁楼的樟木箱里翻到了那面铜镜。镜面蒙着层暗红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痂，镜框是缠枝莲纹，纹路里嵌着细碎的黑斑，凑近看时，那些黑斑竟在缓慢蠕动。

“别碰它。”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她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佝偻的野兽。我刚想说这镜子挺别致，就见奶奶猛地扑过来，枯瘦的手死死按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是催命镜！你爷爷就是被它缠上的！”

我这才注意到奶奶的左眼，眼白上布满蛛网状的红血丝，瞳孔浑浊得像蒙了层雾。她告诉我，这面镜子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民国年间，太爷爷从一个戏子手里买下它，没过半年，戏子就投河自尽了，死前说镜子里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总在半夜叫她的名字。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阁楼的木地板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惊醒，睁眼就看见那面铜镜立在床头柜上，镜面不知被谁擦过，亮得能照见天花板的霉斑。我下意识地朝镜子里看去，里面的“我”正咧着嘴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我惊得从床上弹起来，镜子里的人影却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它缓缓抬起手，做出抓握的动作，我的喉咙突然一阵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我挣扎着去开灯，可开关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怎么也按不动。黑暗中，镜面泛起幽幽的绿光，镜中人的轮廓开始扭曲，四肢拉长，皮肤变得像宣纸一样苍白，眼窝深陷，渗出黑色的液体。

“陪我玩啊。”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我抄起枕头砸向镜子，“哐当”一声，镜子没碎，枕头却像砸在棉花上，悄无声息地陷了进去。镜中人伸出惨白的手，穿过镜面，指尖触到我手臂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我看见自己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上面浮现出和镜中人类似的黑斑。

第二天一早，奶奶发现我蜷缩在墙角，手臂上的黑斑已经连成了片。她用艾草煮水给我擦拭，嘴里念念有词，可那些黑斑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也擦不掉。“它盯上你了。”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是爷爷的字迹。

日记里记载着爷爷年轻时的经历。1978年的夏天，爷爷在阁楼发现了这面镜子，起初只是觉得新奇，后来每晚都能在镜中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会模仿他的动作，甚至提前说出他想说的话。直到有一天，爷爷发现镜中人的眼神变得陌生，它开始在镜中做一些爷爷从未做过的事——比如用刀划自己的手臂，而爷爷的手臂上会同步出现伤口。

最可怕的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它想出来，它要取代我。镜中的世界是反的，白天是黑夜，生是死。”页脚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只睁开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连发生。我放在桌上的梳子会自动梳起散落的头发，衣柜里的衣服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就连手机里的照片，我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裂到耳根，笑得诡异。

奶奶说，唯一的办法是把镜子放回樟木箱，用糯米和朱砂封存。可当我们打开阁楼的门，却发现铜镜不见了。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弯腰去看，镜面正对着我，镜中人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的床上，冲我挥了挥手。

“你看，我现在是你了。”它说。

我转头看向奶奶，却见奶奶的嘴角也开始裂开，眼窝渗出黑色的液体。她缓缓抬起手，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和镜中人一模一样。阁楼的窗户“砰”地一声被风吹开，雨点夹杂着泥沙砸进来，铜镜在风中旋转，镜面反射出无数个我，每个“我”都在笑，笑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突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镜中的世界是反的。我猛地冲向墙壁，用头撞上去，剧痛传来的同时，我看见镜中的“我”惊恐地后退。原来，伤害自己，才能伤害它。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朝自己的手臂划去，镜中人发出凄厉的尖叫，镜面开始出现裂纹。

就在这时，奶奶扑过来夺下刀，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镜中人的模样，“别傻了，你杀不了它，它就是你。”她的声音忽男忽女，“从你碰镜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它的容器。”

铜镜的裂纹越来越多，绿光从裂缝中溢出，照得整个阁楼如同鬼蜮。我看见无数个模糊的人影从镜中钻出来，他们都长着我的脸，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七窍流血。他们朝我围过来，伸出冰冷的手，嘴里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加入我们吧，这样就不会孤单了。”

我后退着撞到了樟木箱，箱子里的艾草散落一地，发出刺鼻的气味。那些人影突然停下脚步，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起奶奶说过，艾草能驱邪。我抓起艾草，朝铜镜扔去，艾草碰到镜面的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镜中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火焰越来越旺，阁楼里弥漫着烧焦的臭味。我拉着奶奶冲出阁楼，回头望去，铜镜在火中扭曲变形，最后“哐当”一声碎裂，无数个“我”的碎片散落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哭声。

台风还没停，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奶奶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的左眼恢复了清明，只是眼白上还留着淡淡的血丝。“结束了吗？”我问。

奶奶摇了摇头，指了指我的手臂。那些黑斑虽然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像一个个小小的眼睛，在皮肤下游动。

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不敢照镜子，不敢看水面，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生怕再看到那个嘴角开裂的自己。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躲了起来，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着下一个机会，从镜中走出来，取代我。

而我，只能在无尽的恐惧中，守着这个秘密，直到被它彻底吞噬的那一天。